43.伤逝（2） (第2/2页)
　　
　　老人指使着孙妈从里屋里搬出一个木盒，他一幅幅地展示着他的精美收藏。那些泛黄的纸张，浓淡有致的墨痕，无一诉说着历史和文化。
　　
　　望着这些字画，老人的眼睛顿时变得明亮了。“这是宋朝梁楷的《六祖撕经图》，线条极具表现力，僧衣用线简括削劲，松针、树枝用笔爽利干净，眉眼五官和经卷则以淡墨略作勾画，六祖慧能撕经时狂颠和玩世不恭的神态跃然纸上，极为生动自然。这张画是从上海纺织大王张世杰后代手中购得。他的后人居然想把国画卖给日本人，这简直是数典忘祖的行为，得知消息后我抢在日本人前面，用整整三万大洋换来此画。”
　　
　　老人一一指着这些名画，讲着它的来历。那些恽南田二十四开的《没骨花卉册》，董其昌的书法作品，赵佶的《杏花鹦鹉图》，还有文徵明《横渡春江图》都不是凡品，最令人惊奇的是范宽的《苍山楼阁图》，纵182.4厘米，横103.0厘米的。此画无款，钤有“芳林”、“起圣居鉴赏章”等印。范宽此画取自太行山中获取创作题材，采用全景式的构图方法对苍山进行细致地勾勒，在艺术质量上可以与《溪山行旅图》相比。
　　
　　苏瑞听着老人的点评讲解，心中不禁热血澎湖。这都是中国文化的精粹，是传统文化的血脉，的确应该好好地保护。“张老，你为什么不把这些画捐给政府呢？”
　　
　　“捐给他们？说起这事让人心里生气！”原来老人在56年把聚宝斋捐献给了政府时，同时把一批名人字画捐给了文物管理部门。可是三年后建国十周年的文物展览会上，他惊奇地发现捐献的那批书画，竟然有许多不见踪影。他问文化局的领导，他们居然把那些珍贵的字画拿回自己家里，作为装饰悬挂在屋中，最后被小孙子给撕烂了。听闻此信后，老人几乎要昏厥过去。他于是向文化局反复反映问题，市政府才处理几个相关干部。经过此事后，老人再也不敢把这些堪称国宝级的字画献给政府了。老人常说，现在还不是让这些字画面世之时，等到社会昌明稳定之时，它们才能光明正大地接受人们的膜拜。
　　
　　老人突然抓住了苏瑞的手：“阿瑞，这些字画和瓷器印章，爷爷都送给你了！”苏瑞顿时大吃一惊。“张老，你何出此言？我怎么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张古董脸色郑重：“阿瑞，爷爷在心里，已经把你当成了孙子。爷爷身体不好，你孙奶奶年事也高了，我们现在只有个女儿在台湾，她从小就对这些字呀画呀的不感兴趣。再说现在的形势，她也不能回来。阿瑞，这些都是爷爷毕生的收藏，它们都是爷爷的命根子，阿瑞，你要把它们保护好啊！”
　　
　　苏瑞从张古董希冀的眼神里，突然明白了什么。老人的大限已经到了，显然老人在交待后事。苏瑞的眼泪突然流了出来，虽说人至中年已经很少伤心，可是此情此景之下，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苏瑞紧紧地抱住了老人，轻轻地哭泣着。
　　
　　老人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地说：“阿瑞，已经是大小伙了，别哭哭啼啼地，像个小姑娘似的。那爷爷可真得看不起你！”苏瑞突然一阵悲怆，他不仅为老人哭，而是为这个民族哭泣。为什么要斗来斗去呢？难道和谐稳定的社会，就不能促进社会发展吗？我们的历史为什么非要注定拐个弯呢？
　　
　　“阿瑞，以后孙奶奶就托付给你了！”张古董悲伤地说。
　　
　　苏瑞突然放开手，跪在老人们面前，老老实实地磕了三个头。“爷爷，奶奶，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孙子了！爷爷，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奶奶！”
　　
　　张古董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亲手扶起了苏瑞，然后拉着他的手，继续给他仔细地讲解着自己的收藏。孙妈高兴地去给俩人泡茶。苏瑞来了，先生的兴致挺高，她也感到极其欣慰。先生今天的晕倒，可把老太太吓坏了。
　　
　　整整一个晚上，老人都没有合眼，他精神奕奕地给苏瑞讲着文物的典故由来。直到天蒙蒙亮时，老人才催苏瑞把那些字画抱回家藏起来。外面没有下雨，微风阵阵，苏瑞推着三轮车把那些珍贵的字画、瓷器、印章等文物，都偷偷地运回家中。路上非常安静，没有一个行人，苏瑞把车推进家门时，苏氏小楼里仍一片寂静，妈妈谢月仙她们还在睡梦中。他抱着那些文物来到密室里，一一放好。然后他赶紧把三轮车给同济医院送去。这是沾表姐的光，他才借了医院食堂的三轮车把张老送回家的。张老家里那些大件的摆设，苏瑞也无法搬运，它们的文物价值远逊于那些字画瓷器。
　　
　　当他回到张宅时，突然听到了孙妈的哭声，他的心顿时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