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伤逝（2） (第1/2页)
　　
43.伤逝（2）
　　
　　深夜，张古董的老宅里。
　　
　　张古董家不是西班牙式的连体别墅，它是座石库门的院落格局。红砖灰瓦，吸收了传统江南民居的式样，实心黑漆木门显得庄重大方，大门以木轴开转，常配有门环，进出发出的撞击声在幽深的弄堂里回响。门楣做成传统砖雕青瓦顶门头，外墙细部采用西洋建筑的雕花刻图。墙体红色腰线勾勒出别样海派风情，石材门楣窗楣映射民国风韵。
　　
　　院子不大，里面种满了各种花卉，张古董是个雅人。他喜欢传统艺术，也能寄情于花卉树木之间。他总说能从自然之美中，汲取艺术的灵感。那种诗意的生活，才是人类最美的生活。
　　
　　昏黄的灯光下，在方桌上摊着张大字报，这是苏瑞进入小院后才发现的奇观。七八张大字报贴满了张古董屋门前的墙壁上，什么“猛烈批判反动文物专家张镇义”，“张镇义盗卖国宝，丧尽天良”等等，粗犷的语句，扭曲幼稚的毛笔字，看样子是文化局下属的文物店职工的手笔。
　　
　　张古董指着大字报，愤怒地说：“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其心可诛！”老人剧烈地咳起来，他的手苍白而颤抖着，想要撕碎那张大字报，却最终无力地垂下来。孙妈轻抚着老人的后背，轻声地安慰着。
　　
　　老人的脸红得异常。苏瑞赶紧说：“张老，清者自清，历史会证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不过是跳梁小丑！”
　　
　　张古董长吁了一口气，他浑浊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那里面波动着激情。“阿瑞，你说得对！”他推开孙妈，来到屋里八仙桌下，摸索着，然后抱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拂去上面的灰尘，他打开木盒，盒里放着几个铜鼎铜佛，看样子相当有历史。
　　
　　“阿瑞，你瞧，这个铜佛有何来历？”苏瑞仔细端详着。“从雕刻手法佛像造型看，应该是南北朝时的风格；看铜锈，也应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吧！”苏瑞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许多的鉴赏青铜古董的方法。这是那个苏瑞长期跟着张古董学习的结果，张古董平时教会了他许多鉴赏古董的技巧。这些知识如同潜伏在水下的鱼，不时突然跃出水面。
　　
　　张古董笑着说：“不错！你的眼光还是挺准的！要鉴别青铜器文物，一是要雕刻手法。每个朝代治炼工艺都有所不同，雕刻方面都有着不同的技法，这种艺术手法是在不断地传承的。一般说来商前期器轻而薄，商后期器体重质厚，西周器浑厚铭多，春秋战国之器比商前期轻薄精细，汉代器重拙粗矮。而宋以后的伪器绝大多数要比真器重、压手。因为宋以后的伪器埋入土中的时间不如汉以前铜器埋藏时间久远，受外界腐蚀程度也小，合金成分不一样，胎质的轻重也不同。第二可以从铭文来看…………”老人侃侃而谈，各种掌故与工艺，他都能说得娓娓动听。
　　
　　苏瑞连连称是，老人鉴别古董文物的本领是一流的，要是在前世里，他可是经常做客于电视的专家名人；而在这个时代里，他却是封建文化的残余。你看文物店的职工，他们疯狂批斗张老的大字报里，张老就是腐朽文化的代表。
　　
　　“可惜，这是个赝品！”老人断言道。
　　
　　“赝品？怎么可能呢？”苏瑞惊呼道。世上竟有如此精巧的赝品？绝无可能啊？！
　　
　　老人微笑了，他指着箱子里的几个青铜器：“这些都是赝品，是我用来专门坑日本人的假文物！”他人抚摸着佛像娓娓道来。“抗战期间，日本人在上海疯狂地掠夺文物，名人字画，青铜瓷器，特别是日本上海方面军司令部的村山大佐，他是日本曾是大学历史教授，他深爱中国文化，对于中国的青铜器皿非常喜爱。”张古董慢慢地讲着二十年前的旧事。
　　
　　“我虽说是个商人，可是不能背叛祖宗，把咱祖宗的宝贝卖到外国去。”张古董坚定地说。“我以前买青铜器时，曾经在北京琉璃厂被骗过。那次我看上一件四方羊角青铜斛，那个卖家是个瘦小的中年人，他说是从西安的古墓里盗取的。当时看铭文，看铜锈，看工艺，我都认定它是件古物，结果我花了五万大洋，最后才发现这是个赝品。”
　　
　　“赝品？”苏瑞睁大了眼睛。张老如此水准，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世上果真到处有藏龙卧虎之辈！
　　
　　张老微笑着说：“对，确实是个赝品！那个卖家叫刘方，祖上原是盗墓起家的，也曾经贩卖过许多文物，传下来一套制造青铜文物赝品的独门技艺。他可以通过白磷、硫酸、硝石、木炭、石灰等材料，把青铜器做旧。他把经过处理的青铜器埋在黄土里一个月，就能以假乱真，就是青铜器考古专家也无法鉴别真伪，直到现在我也无法辨别真伪！”老人指着盒子，“这几件就是刘方的作品。”
　　
　　苏瑞不禁摇摇头，天下之大，果真无奇不有！“那个刘方呢？”
　　
　　“不打不相识，后来我们还成了朋友。民国二十九年，他在上海死于日本人手中。”张古董轻叹了口气。“在抗日期间，为了防止那些文物流落日本，我和刘方制造了十多件青铜赝品，通过各种渠道，专门卖给日本鬼子，先后筹集了二十多万大洋呢！”老从轻轻地摩挲着这些青铜器，不胜感慨地说道。“我就用这笔钱，收集了大量的珍贵字画。比如范宽的《苍山楼阁图》等传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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