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人约黄昏后 (第2/2页)
　　
　　“不太浓密的桦树上的细干，忽然被柔和的白光照耀；睡在地上的细叶忽然变成斑色；烧成一种纯金，繁茂而且高大的蕨树的美丽树茎，已经染成秋天的本来颜色，仿佛熟透的葡萄树的颜色一般，竟然透明得很，在眼前错综着。一会儿，四周又变成了蓝色，鲜明的色彩一刹那消失了，桦树直立在那里，全成为白的，却没有光，白得仿佛刚下的，还没有被冬天的太阳光照射过的雪一般…………”
　　
　　太美了，这是诗一样的世界。“苏瑞，你竟然能记住这么长的段落，真得了不起！”姑娘由衷地称赞道。她迷人的眼神里，闪动着柔和快乐的光芒。两周时间了，她晚上经常以泪洗面，妈妈这个受人尊敬的老师， 一夜之间竟然成了包庇三家村的坏分子，在她面前遭到了批斗，这让她纯真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冲击。爸爸也在单位里受到了牵连，这个温馨的家里，顿时失去了快乐，失去了温馨，母亲每天都神经质般地喃喃自语，我不是坏分子，我不是坏分子。父亲也时常唉声叹气，那阴霾的气氛，让她透不过气来。
　　
　　可是今天苏瑞的来访，让姆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显然获得了某种精神上的慰籍。她并不是个坏分子，瞧，我的学生都愿意来看自己，依然那么尊敬自己，自己怎么是坏人呢？也许自己的问题，真的是上面搞错了。她要鼓起勇气来，重新面对这一切！相信上级政府，会给自己一个公道的。
　　
　　唐慧敏从内心里感激苏瑞，在她心中，苏瑞就是个英雄。看到他能不顾别人有色目光，勇敢地走进自己家门时，她的心已经融化成一片温柔的湖面，里面水草轻漾，鱼儿嬉游。那满天的忧郁，竟也突然变淡了。姑娘的心里，泛起了一波涟漪，静静在心里扩散着。
　　
　　“哎，苏瑞，我们走走！”苏瑞望见了她乞求般的眼神。他当然明白她的心情，经历这么多事，也许小姑娘需要个听众呢。果然不出所料，她讲起了妈妈的事情。虽然他们俩人相识，但在学校里并没有多少接触，特别是此苏瑞的身体里，装纳着一个成熟的灵魂后，他对彼苏瑞的过往，并没有太多的了解。
　　
　　“哎，苏瑞，你还在写小说吗？”没有这场波折，也许俩人见面都不会说话，可是现在，唐慧敏却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她的许多问题，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毕竟，她也还是小姑娘嘛！
　　
　　“不写了，现在的气氛，没有创作的激情。”苏瑞叹口气，这副躯体里，现在隐藏着个不安分的灵魂，他的兴趣没有停留在原来的爬格子上。那个书呆子似的苏瑞，早已随风而去了。
　　
　　“你长大了的理想是什么？”姑娘依然热切地追问着。
　　
　　“理想啊，我想成为一个解放军战士，保家卫国。”这是最正确的答案，也是最流行的追求，似乎许多男孩子都能从电影中，获得这样的认识。“你呢？慧敏姐？”
　　
　　“我？我呀，我想上大学，成为一位记者，用手中的笔，去报道我们祖国的伟大成就。”唐慧敏的眼睛，在树影下熠熠地闪着光，仿佛两颗夺目的宝石。姑娘柔媚的声音，也像注入了神奇的魔力，让他的目光粘在那张清丽的脸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白晰的面孔，浮动着虔诚和神圣的光芒。梨涡轻现，樱唇似花，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无不展示着青春的美好。
　　
　　“我支持你，慧敏姐。”苏瑞也言不由衷地说道。
　　
　　“可是爸爸让我去铁路局上班。”唐慧敏懊恼地说。原来唐慧敏的舅舅在上海铁路局上班，最近他们要招收一批列车乘务员，要求具有初中文化水平，现在学校里闹得乱哄哄的，唐敏的父亲便给她报了名。这让小姑娘非常生气，她还想考高中上大学呢！
　　
　　“慧敏姐，你已经有毕业证了？”
　　
　　“当然了，我们早进行完毕业考试了，照片交上去不久，就发了毕业证。可惜，现在学校停课了，我们都无法进行复习了。”唐慧敏撅着红嫩的小嘴抱怨道。大学梦，对于这些成绩优异的孩子来说，那是他们最大的追求和人生动力啊！现在突然停课了，让他们都无所适从，心里都乱糟糟的。
　　
　　“慧敏姐，我觉得你还是先上班好！”苏瑞有些羡慕她的好运气，要知道现在运动才刚刚开始，如果能及时找到工作，就能避开后来的上山下乡了。知识青年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那简直是骗人的鬼话，多少青年魂断异乡，什么作为呢？他们在乡下，连基本的生存都是问题。
　　
　　“为什么？”她抱紧了书，皱着眉头，不解地望着他。
　　
　　苏瑞小心地向四周张望一下，路上下班的工人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树下这对少年。他的小心翼翼传染了唐慧敏，她也紧张起来。“慧敏姐，你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连你的父母都不要讲。”苏瑞非常严肃地说道。
　　
　　她连忙点头，秀气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少年。
　　
　　“我在北京的一个朋友，来信告诉我，说北京有许多人给中央领导写信，想要取消高考。现在的形势不一样了，升学要看出身，要政治倾向。你即使上了高中，也很难上大学。”唐慧敏的脸渐渐变白了，心里突然感到阵阵揪痛。
　　
　　苏瑞继续说道：“而且，现在找工作那么难，一旦陶老师的事情定性了，难免会影响到你。趁现在有机会，还是先上班的好！”
　　
　　唐慧敏被他的话吓倒了，以后都没有机会读大学了？这是多么惊人的消息，难道自己只能成为铁路局里的工人？这也太残酷了，她雪白的脸孔，顿时一片黯然。
　　
　　“慧敏姐，你记住，现在能成为工人，可是最好的选择。等着社会风气变了，你还会有机会上学的！要记住，只有先上班，将来才有上大学的机会！”唐慧敏直到两年后，才真正明白苏瑞的话，十二年后，当她坐在大学课堂里时，仍不能忘记苏瑞当初的那番话。
　　
　　她多年后回忆道：“人生真是很奇妙，一句莫名的话，就能改变人的一生。鬼使神差，我怎么听从了小家伙的建议，幸运得是，摆脱了那个无尽的漩涡。不管后来的岁月，如何艰难，我都没有离开父母，没有跟着同龄人上山下乡，弄得伤痕累累。苏瑞那小子，真得是个人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