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人约黄昏后 (第1/2页)
　　
　　11.人约黄昏后
　　
　　天气非常燥热，昨夜大雨带来的清凉，在烈日的炙烤下，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闷热的六月，大街上没有一丝凉风，中国这个最大的工业城市被笼罩在酷暑之下。马路上的路灯是昏黄的，没有后世那亮炽如昼的路灯，弄堂里这时非常热闹，居民们都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坐在路口乘凉。
　　
　　城市居民的生活，永远是慢节奏的。在计划经济时代，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按部就班上演着。上学，下乡，上班……似乎一切都让政府安排好了。个人就像这架庞大机器的螺丝钉，牢牢地铆在固定的位置上。
　　
　　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在1972年拍摄的纪录片《世界上的中国》评论道：“………北京人和中国人都很勤劳，北京的居民显得贫穷，但不匮乏；他们虽没有奢侈品，但也不挨饿。让我们惊讶的是，他们生活上的平等，跟我们那边很不一样。这里看上去，既不焦虑，也不着急……”这就是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如果没有如火如荼的政*运动，这个怡然自得的生活，固化着每个人的生命。
　　
　　正如那个笑话所说，有个傻子在雨中走，慢腾腾地。路人急急忙忙地从他身边跑过，一边跑一边还喊：嗨，傻子，快点往前跑啊，下雨呢！傻子不紧不慢地回答说：前面不是也在下雨吗？
　　
　　在这个时代里，前方也在下雨。人们能预知明天的一切生活，还会那么焦虑吗？现代社会的生活病，在这里你根本看不到。似乎每个人，都在享受自己的生活。
　　
　　这个年代没有清凉的空调，没有精彩的电视节目，收音机里铺天盖地广播着大好革命形势，人群中不时传来阵阵笑声。在破四旧前，现在敢讲古的人还挺多的，有个老人正在讲着上海滩旧事，有些滑稽的掌故，引得围观的孩子们嘻嘻笑起来。
　　
　　苏瑞胳膊下挟着两本书，一本是唐慧敏羡慕已久的《青春之歌》，还有一本是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这是苏瑞特别喜欢的外国名著。屠格涅夫用一个猎人的行猎做线索，写出了二十四篇故事。这些故事都带有俄罗斯农村的强烈的地方色彩，生动地描写出变幻的大自然的景色、天空、树木、草原。透过这些故事，我们也接触到了旧俄社会的现实——农奴制度下的农村、地主和农奴。作者用他奔放的诗人的热情，对俄罗斯祖国和人民浓挚的热爱，和真正的不朽的才华，替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描绘出了一幅出色的奇伟的油画。
　　
　　来到85弄路口时，在法国梧桐树下，突然闪出一个人影，让苏瑞吓了一跳。原来心急的唐慧敏，早已在这儿等他了。
　　
　　“喂，你来得好晚啊！”姑娘埋怨道，那声音里竟也掩藏着甜美的味道。“我都等了两刻钟了”
　　
　　“是有些晚了！”苏瑞用手搔搔头，已华灯初上了，自然有些晚了。
　　
　　在狭窄的弄堂里，没有柳树婆挲迎风起舞的美景，没有“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的浪漫，弄堂口坐着乘凉的人群，他们有意无意地注视着他们。这些小脚老太太们，是天生的侦缉队，她们的锐利眼神下，任何年轻人的
　　
　　两人于是在局促中，匆匆地逃出弄堂，来到北京西路上。这里倒是灯光明亮，行人步履匆匆。虽然才16 岁，可是唐慧敏已经散发出惊人的魅力，白色的衬衫，青色的裤子，红色的凉鞋，这已是属于这个时代非常时尚的装扮了。
　　
　　“对不起，今天的饭有些晚！”苏瑞大方地解释道。“喏，给你。”他递过了手中的纸包。唐慧敏身上传来淡淡肥皂的清香，那条麻花辫子也俏生生地垂在胸前。
　　
　　“谢谢你了。”唐慧敏解开纸包，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两本书。“哎，这是《猎人日记》？屠格涅夫的书，太好了！你怎么会有这本书？”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热切地注视着这个少年。
　　
　　“以前买的，这本书非常好看呢！青草闪耀得和绿玉石的宝光一般，星星流转着微弱的光，凤尾草轻柔的梢儿轻浮地摇曳…………作家写的俄罗斯的风光是真美呀！”
　　
　　姑娘轻轻地抚摸着这本书，小说是非常大气的25开本，绛红色细纹布精装，用纸按当时的说法是上等西报纸，深蓝色书籍丝带，书衣为淡黄色，上面的书名题签遒劲有力，疑出自书法大家沈尹默手笔，“平明出版社”五个字则极有可能是集鲁迅先生的手迹。这本《猎人日记》由黄裳先生翻译，1954年4月上海平明出版社初版的，如果传世到后世，可是非常有价值的。
　　
　　“对呀，我听说老师说过，这部小说非常美，它是首描写大自然的牧歌呢！它也富有社会价值的……”
　　
　　在这个时代里，不少教师都承担文化火种传播人的角色，他们不仅教会孩子们学习，更把大量的人文思想，通过朴实的课堂传播给学生。但在6月份后，教师身份的尴尬，使他们丧失了传道授业的乐趣。师生的对立，进一步恶化了社会的文化传承。知识与文明，反而成了滋生了罪恶的土壤，这难道不是社会的可悲吗？想到此处，苏瑞禁不住激情澎湖，他大声地朗诵着《猎人笔记》：
　　
　　“大约在九月中旬的时候，有一天，我坐在桦树林里，从早晨就开始下着细雨，时而夹杂着温和的日光。天气阴晴不定，有时乌云密布，有时一下子全散了，露出蔚蓝的颜色，仿佛美丽的眼睛一般。我坐在那里向四周望着，还在那里听着。树叶在我头上轻微地喧闹着，从这些叶子的喧闹声里，可以知道正是什么季节。这个声音不是快乐的，嬉笑的春，也不是柔和的夏天的耳语，更不是晚秋卑怯的，冷淡的呢喃，却是一种听不大见的，微睡的低语。微弱的风轻轻地拖在树梢上面，被雨润湿的树林深处时刻变动着，或是在太阳照耀时，或是掩着阴云时。这个树林一会儿就完全亮了，仿佛忽然都在那里含笑似的…………”
　　
　　他低沉的声音，时起时伏，饱含着深情地朗诵，顿时深深地吸引住姑娘。她扭动着白腻柔滑的玉颈，热切地盯着这个神奇的少年。他抑扬顿挫地朗诵，把她带入到那个异国那个美丽的秋天里，美丽的白桦林，辽阔的天空，多么引人入胜的风景，让她忘记了蚊虫的叮咬，忘记了闷热的天气，她的心沉浸到了那个神秘的季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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