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任教 (第2/2页)
　　
　　这个玩笑可以让一个母亲痛苦终身。那就是她的儿子是一个脑瘫儿。
　　
　　那天，安静上完第二节课后坐在办公室里判作业，走进两个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男孩。其中那个瘦小的男孩一瘸一拐，走路跌跌撞撞的。安静正感到诧异。那残疾的男孩微笑着向她打招呼：
　　
　　“阿姨好！”
　　
　　“小同学好！”
　　
　　安静觉得这孩子身体虽然残疾，但是智力很正常，说话吐字还算清楚。说话中间，只见瘦小的男孩取了周老师的水杯要打水。安静正要帮忙，看见他已经吃力地打上水，然后坐在周老师的办公椅子上。安静觉得这男孩应该和周老师的关系非常亲近了，应该是她的儿子吧？可她仍然不希望是这样。
　　
　　“你是周老师的儿子吗？”
　　
　　“嗯，周老师是我妈妈，我是她的儿子。”
　　
　　安静听出小男孩自豪的语气，他很以他的妈妈为荣。安静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知道该心疼这小男孩呢？还是该心疼周老师呢？其实是连这小男孩带他的妈妈一起心疼。安静仔细打量这男孩：他的头大大的，眼睛大大的，脸色黄白黄白的，瘦小的身材被宽大的红色校服包裹着，让人可以想象出他衣服内枯瘦的胳膊和腿。安静再看看另一个男孩子，他又高又壮，两个大脸红扑扑的，胖胖的脸挤得两个眼睛只剩两条细细的缝子。那男孩看见安静看他，自己主动开了口：
　　
　　“阿姨，我是他的同学，他不能上课间操，班主任老师让我照顾他。”
　　
　　“奥，那你照顾好弟弟。”安静对那男孩说。
　　
　　“阿姨，我没有他大，我是他弟弟，他是我哥哥。”高而胖的男孩赶忙纠正。
　　
　　“奥，那你照顾好小－－－－－－－－哥哥，他－－－－－－－－不方便。”安静微笑着看着那高大的男孩说，“老师让你照顾他，说明你俩关系好，你有爱心，你会照顾人。”
　　
　　那高大的男孩受到鼓励和肯定，激动地脸也红了，连连点头。这时，周老师的儿子也喝完了水。那高大的男孩走过去从椅子上把他搀扶下来，又扶着他的胳膊走出了办公室。
　　
　　此后，安静见了周涛老师只字没提到她儿子一个字，只到有一天下午放学了，老师们开会学习，周涛老师才把儿子领进办公室，让孩子坐在她办公桌旁的一个小方桌前写作业。周涛才向安静介绍说：
　　
　　“安老师，这是我儿子。”
　　
　　安静看见周涛说话时垂下眼帘，然后低头收拾办公桌。安静只是“嗯”了一声，想很快岔开话题，可又找不见话题。沉默了一会儿，周涛对儿子说：
　　
　　“你好好写作业，别偷懒，妈妈开完会一会儿检查。”又对安静说，“安老师，那我开会去了，再见！”
　　
　　“再见！”安静目送她走出办公室。
　　
　　安静不用参加学校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因此，她收拾好办公桌，提上包准备回去，一转身看见周涛老师的儿子在小黄课桌前写作业，她好奇地想看看孩子写得怎么样。安静站在孩子身后，只见那三十二开的田字格里写的字无法形容：不是平常的潦草，也不是平常的稚嫩，而是字体大小不一，笔画长短不齐，字的整体结构不紧凑，简直是混乱不堪地凌乱。安静不禁皱起来眉头。再看看孩子，他难道不认真吗？她看见孩子艰难地握着笔，吃力地写着，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小的汗珠。是孩子的胳膊软弱无力啊！
　　
　　安静骑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女儿不太理想的学习成绩也不那么让她失望了，对女儿的要求也好像不那么高了。人啊，最好是什么人都见一见，生活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看一看。俗话说：“人家坐轿我骑驴，后面跟着推车的”。以前，安静总是看见中考状元汪洋，看全旗中考第二名和第三名高媛和李胜男。上高中以后，在一机一中的四次月考和一次期中考试中，汪洋考了三次全校第一，高媛考了一次全校第一，李胜男虽然没有考过全校第一，但是考试排名一直在全校前五十名之内。按一机一中历年的高考情况来看，汪洋考取清华和北大那只是时间的问题，高媛和李胜男也可以考入名牌大学，最低也在“985”一类的大学。而自己的女儿学习成绩也只能考个“二本”的学校，向往“211”一类的学校也难。
　　
　　每次想到自己告别家乡，扔下自己的事业，自己热爱的事业，最能体现自己生命价值的事业，想到自己和丈夫两地分居来陪读女儿，想到女儿的学习成绩和汪洋他们的差距，这一切都让她万分沮丧。三十岁之前，她一直都很自卑，因为出生在贫寒的农民家庭，读高中时又因病辍学。贫穷、疾病、辍学，对于一个农家女孩来说还有什么出路？还奢望什么理想、事业、爱情？也许是绝处逢生吧？安静偏不屈从于命运的安排！后来，她当了乡村女教师，写了小说，考了师范学校，成了国家公立教师，嫁了中专毕业乡村工作司法干部的丈夫，她才渐渐地去掉了骨子里的自卑。一个人靠自己的勤奋和努力考上了师范学校，在工作中能够独当一面，能够游刃有余地胜任自己的工作，这样的人应该是自信的了吧？
　　
　　可是，十几年后，教出许多出类拔萃的学生的她却没能让自己的女儿也出类拔萃，处在陪读的女人们中间，每当陪读的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自己的孩子的分数和成绩的时候，她总是那样地沉默寡言。多少年前的自卑感又时时地缠绕着她，甚至，她也觉得自己不配谈教学，不配谈教育。
　　
　　今天，当她看了周涛老师的儿子后，她想通了：何不退一步想呢？没个好的成绩，还有个好身体呢。平安和健康才是前提，能够健康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在一流的高中上学，这算不算是一种幸福呢？和残疾人比，健康的人是幸福的；和没机会接受教育的人比，能够上学的人是幸福的；和偏僻山区里念书的孩子比，能够在城市一流的学校读书是幸福的。
　　
　　幸福是在比较中感受到的。
　　
　　不幸也是在比较中感受到的。
　　
　　如果全世界只有周涛老师儿子一个人，他就无所谓残疾和畸形。
　　
　　如果一机一中只有女儿一个学生，不，哪怕只有五六百学生，女儿也是学习成绩的佼佼者。
　　
　　千万个家庭都盯着孩子的分数，盯着孩子的名次。
　　
　　千万个老师都盯着学生的分数和名次。
　　
　　无数的学校千方百计地招各地的中考状元，高炉炼铁般地打造一个地区的高考状元。
　　
　　家庭的出发点是为了孩子将来的幸福，可是高考压力下像机器一样的孩子们幸福吗？
　　
　　不同的分数和名次，是不同的班级和不同的待遇。现实就是这样*裸地等级森严。可现实是北京户口的孩子考清华和北大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内蒙的孩子考清华和北大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上海的孩子考同济大学的几率是百分之六十，而内蒙的孩子考同济大学的几率只有几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