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上) 罗王爷后堂认甥 (第2/2页)
这件事可巧正叫杜福、杜祥看见,两个人撒腿如飞来到庆云楼,跑到楼上吁吁做喘:“报告众位老爷!坏了,坏了!”杜岔也愣住:“怎么了?快说!”杜福这么一说,大家伙可真急了。杜岔心里说:王爷!您这可是赶尽杀绝,非把我杜岔逼反不可呀。
王爷来到二堂,想刚才用手摸香灰的时候,虽然看不清秦琼的脸膛,可也看见秦琼的脸型了,可象当年哥哥秦彝呀。想至此。立刻派人叫罗成、庄金定搀老夫人来到二堂,到屏风后面观看。娘儿仨儿刚坐好,罗德就把秦琼带到堂下:“启禀王爷,秦琼带到。”“叫他进来。”“是”。“秦琼二堂回话。”“遵命。”叔宝到现在也就豁出去了,害怕又管什么?“秦琼告进!”低头往里走,到王爷面前双膝点地,往这儿一跪:“王爷在上,罪犯秦琼参见王爷。”说完话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王爷仔细打量,确实长得有些象秦彝,不由心里发惨。
边时候,屏风后的老夫人也差点把眼泪流下来,真是象自己的哥哥来到家中。
秦叔宝虽然知道王爷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主宰人物,可是他总觉得屏风后还有人在看自己。再看王爷一理银髯:“下跪可是秦琼?”秦叔宝听王爷的话语,口气虽然很重,但比大堂上差多了。“正是犯人。”“家住哪里?”“犯人祖居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因何来到天堂?”“犯人身为历城小吏,奉命押解十八名响马来到潞州天堂县。”“嗯!既然身为官吏,不该知法犯法,为什么又伤害人命哪?”“犯人不敢欺骗千岁,自幼谨遵母训,非礼匆动。只囡犯人在天堂身染重病,落魄招商万般无奈,辞退官职,弃官经商,赚了几个钱,路过皂荚林,店东吴广心怀不良,见财起意,暗自偷窃,被犯人发现。因犯人身为武夫,用锎威吓,死者畏罪逃走,误撞门柱自戕身死。以上所供是实,不敢朦哄王爷。”
秦琼的话里有几个字,叫屏风前的王爷和屏风后的夫人心里都一动,那就是谨遵母训。因为王爷问秦琼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秦琼只想自己回答好了可以无罪,也免得朋友们担惊受连累;可王爷和夫人就不然了,他们为的是弄清秦琼是不是亲人,如今听秦琼说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王爷心里很高兴,“秦琼!”“犯人在!”“明火执仗,纯属无稽之谈。至于皂荚林之事,显系死者见财起意,畏罪自伤身死,与你无干。发配五百里已然抵过,从现在起你已完全无罪。”“是!王爷开天地之隆恩,垂好生之盛德,犯人有生之日即是感戴之年。”“秦琼!”“犯人在!”“嗳!不要如此称呼,你已然无罪。”“谢王爷。”“你家中还有何人吗?”“草民家中尚有老母妻儿。”“嗯。你起来讲话。”“是!”“一旁坐下。”“老千岁在此,焉有草民的座位。”“坐下好讲话。”“多谢王爷!”叔宝偏着身儿坐在王爷面前的一个凳子上。
这时候二堂以内非常寂静,鸦雀无声。“秦琼,你母亲今年多大年纪?”叔宝一听,心里纳闷儿:按理说,您免了我的罪,就该赏给我一点路费,叫我回家就完了;即便说几句闲话儿,也问不着我妈多大年纪呀。再看王爷的脸上,好像要在自己身上寻找一些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罗成在屏风后一看妈妈,脸上很痛苦。金定拉着婆婆的胳膊:“妈!我舅妈今年多大年纪?”老夫人轻轻地点头:“六十二岁。”
叔宝抱拳躬身:“启王爷,草民老母今年六十二岁”。王爷一愣,“嗯!”屏风后老夫人眼睛睁大了。罗成、金定也不约而同,“啊!”叔宝在外边都听见了:看起来屏风里外呼吸相关。叔宝感到要有什么大事。
罗成一看母亲眼睛爱红:“妈!怎么跟我舅妈的年纪一般大呀?”老夫人摇摇头,好像是说:别言语,听着。
“嗯!秦琼,你母亲娘家姓什么?”这回叔宝看出来了,王爷问的声音很低,可王爷的呼吸之气很急,好像王爷心里愿意自己的母亲姓什么似的。叔宝心里想,王爷愿意我妈姓什么好呢?可我也不敢给老娘私自改姓啊。
金定、罗成在屏风后一看老夫人,脸上显得更着急。从眼精里看,多么希望秦琼说出应该姓的那个姓来呀。“妈!妈!”老夫人俩眼都发直了。罗成使劲一拉老夫人:“妈!我舅妈娘家姓什么?”原来罗成说话老太太都没听见,罗成一拉才知道!“儿呀!你舅妈她姓宁。”罗成摸着母亲的手,感觉着直哆嗦。
叔宝似乎听见后边有人说娃宁。啊?怎么后边儿有人提醒了。叔宝站起来:“王爷!草民的老母娘家宁氏。”“啊!”叔宝看王爷的脸上又惊又喜,又悲又惨,又像与王爷有关,又好像无关,又好像有些怀疑。
罗成夫妻在后遵异口同声:“哟!妈!真姓宁啊。”再看老夫人眼泪都流下来了:“是我的亲侄子?三十年生离死别的亲骨肉,就在眼前吗?唉!不会的!可又怎么这样巧哪?莫非苍天有眼,忠良有后,叫我姑侄见面?唉!是不是啊?”“妈妈!这是我表哥来了吧?”“听着!”
老王爷的声音更低了,出入气息更粗了。叔宝看得出来。这么大的老王爷都坐不住了。“啊!秦琼!你爷爷的名讳可曾记得?”
这时候罗成见母亲落泪如雨,泣不成声;金定也掉泪,忙着给婆婆擦眼泪。这秦叔宝多聪明啊,他完全知道王爷同自己有重大关联。“王驾千岁!您要问的我去世的先祖父身为南陈太宰,讳名秦旭。”再看王爷浑身乱颤,老泪纵横,起身离坐,来到叔宝切近:“孩子!那马鸣关总兵秦彝是你天伦?”“正是先父。”“你、你、你?”“不孝之子秦琼秦叔宝。”“啊!叔宝,苦命的儿呀。可记得三十年生离死别的姑父姑母?”
这时候,金定,罗成眼含痛泪,搀着老夫人嚷啕大哭,颤微微走出屏风:“太平郎!”“侄儿太平郎在此。”“娇儿呀!”老夫人张着两手扑了过来,叔宝泪洒胸前,往前一跪:“哎呀!姑母哇!不孝儿秦琼四海飘零,风尘落魄,有辱门庭,实在无有脸面拜见姑父姑母。”往前一栽,哭死过去。老夫人气堵咽喉,也哭死过去。金定左手搀婆婆,右手掏绢帕,也哭晕了。罗成一跺脚:“哥哥呀!舅父为国捐躯,我兄弟不能为老人家报仇雪恨、愧为人子!”往前一爬,也哭死过去。老王爷当时也触动心事,痛哭不止。惊动了仆妇丫环,都从后堂赶到,搀扶劝解,乱成一团。
杜岔他们十几位也都在二堂门外,因为一听罗德把二哥抓进二堂听审,大家伙一急,各自抄家伙,赶奔前来,要往二堂里闯,杜岔一拦:“众位不要乱闯,等我到里边看看如果王爷一定要二哥一死,我去求情。求情不成,咱们一块儿自刎刀下,都死。”到现在一看后堂的情况,杜岔就明白了:“众位!原来他姓秦的是王爷的至亲。倒叫咱们哥几个着了两天的急,我身上的内都掉了五斤的膘儿,这是哪儿的事啊。完了事儿罚他。现在先把刀扔了,进去看看吧。”
杜岔说完走进来,叫丫环们扶起金定、老夫人,又带人扶起老王爷和秦琼、罗成,直劝到一家子止住悲声,张公谨才带人都退出来。王爷先叫罗成、金定拜见表兄,行完礼又都哭了一场,又叫秦琼跟杜岔见礼。然后秦琼重新给王爷、老夫人磕头见礼。王爷叫过杜岔,问了问擂台的事情。“跟老王爷回话,百日期满,已然止擂,史大奈全胜。”“好!史大奈前罪尽免,即日升为站堂官,帐前听令”。“是”。“还有,我二老与侄儿相认,万千之喜。叔宝销票无事,二长解金甲童环用印之后,发给路费回转天堂销票。”“是。”“还有,叔宝之事叫你弟兄担惊受累,在庆云楼预备上等酒席,款待众人一天。”“是。”“还有,重赏罗德。”“是,重打罗德。”“什么重打?”“老爷子请想,没有罗德,怎么会把我恩人带上二堂啊。”“胡说!不到二堂,何能姑侄相认。还是重赏。”“是。”“还有,取二百两纹银,分赏众人。记住,十六、十七晓谕城中军民放假两日。”杜岔答应,一切照办。
王爷一家子来到内宅,全都重新洗脸换衣服整装,准备酒宴,一家子团团围住。酒过三巡,菜过五道,王爷停盏不饮:“叔宝儿呀!当年马鸣关战乱之际,无法打听,后闻噩耗,也不知你母子下落。给你姑妈再说说。”“是”。叔宝把当年马鸣关遭围,父亲阵亡,秦安带着自己,保着母亲杀出重围以后如何卜居山东,自己如何跟老哥哥学的武艺,后来在历城当班头,薪俸养母,如何去长安,到天堂被困,当锏卖马,皂荚林伤人命直到发配北平府的经过说了一遍。一家子悲一阵,惊一阵。老夫人也流了不少眼泪。“儿呀!你妈身体怎样啊?”“母亲身体还强健,只是日月消磨,家务操劳,身子骨儿也不如从前了。”“还不错。媳妇怎样,孝顺吗?”“妻子贾氏,十分贤惠,奉母教子,省了孩儿不少的心哪。”“好好。有小孩子了吗?”“孙孙名叫怀玉,七岁了。”“忠良有后,哥哥九泉有知,也含笑地下了。”老夫人又掉下了泪,王爷也直劝。吃完了饭,给叔宝安排在书房休息,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晨,罗成同叔宝来到内宅请安。王爷叫秦琼去庆云楼,代自己招待众弟兄。叔宝请了两天客,杜岔请了两天客,才把金甲童环送走,洒泪分别。叔宝千叮咛万嘱咐,给单雄信带平安信,不要惦记。
第六天来到演武厅上,地势宽敞,三合土砸地,有龙头凤尾的兵刃架子,各种兵器擦的是耀眼生寒。爷儿仨坐好,王爷细问:“马鸣关失守,我儿多大岁教?”“当时孩儿尚小。”“唉!可惜呀可惜。”“老人家可惜什么?”“唉!谁人不知秦家锏、罗家枪。你爹爹一死,我儿尚幼,真乃可惜。”叔宝听明白了,“姑父可惜的是秦家三十六手杀手锏,到如今失传了?“正是此意。”“姑父不要可惜。秦家锏,孩儿虽然不精,但也记得。”“啊!很好。谁教的?”“老管家哥哥秦安。”“好义仆。是否当年你父威镇马鸣关的那个马童小秦安?”“正是此人。不过现在已经须发皆白了。”“哈哈!光明似箭,日月穿棱,哪得不老。秦琼!练来我看。”“儿遵命。”叔宝来到兵刃架子上,拿起双锏,聚精会神,不慌不忙,一招一式,走行门、让过步,舞动如飞,一座锏山相似,真是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罗王爷父子瞪睛观看,连连夸好。秦琼练完,收住架式,气不涌出,面不更色。王爷托髯大笑:“好!不愧将门虎子。啊!叔宝!咱罗家枪法,你表弟也继承衣钵了。”叔宝一听很高兴。“姑父!是罗家五虎断门枪吧?太好了。请表弟练一趟,孩儿好开阔眼界。”“罗成!练越枪,请你表哥看看。”“是。孩儿遵命。”
罗成十分沉着,拿起一条大枪,“哥哥!给我看着一点儿。”丁字步一站,大枪往前一扎,跟着往后一撤,双手阴阳把一合,颧起枪尖,冰盘大小。二日凝神,一招紧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崩、砸、窝,挑,上下翻飞。施展开九点菊花枪法,真好象银龙搅海,玉蟒翻身,看得叔宝两眼发直。最后叔宝看着收住架式。“表弟真是将门虎子。受到姑父的衣钵真传,将来不难一举成名天下闻哪。”“哥哥夸奖。”王爷大笑,“哈哈哈!叔宝!这枪法你爱不爱?”“爱。”“儿呀!表哥的锏法,你爱不爱?”“爱。”“好!”王爷把两个人的右手拉在一起,“取酒来!”“是。”底下人端来三杯酒,爷儿三个每人一杯,一仰脖,全喝下去了。“从今日起,兄数弟锏,弟传兄枪。一月以后,老夫要查看。听见没有?”“我二人遵命。”
从这天起,两个人起早贪黑,如饥似渴。真是欲学惊人艺,须下苦工夫。叔宝很快把锏教全。罗成教枪,最后收不了尾。叔宝问罗成,“教完了吗?表弟。”罗成答应,“完了。”叔宝疑心不对。其实这五虎断门枪,罗家也会不全。上中下左右五路,罗家只会上中下,还有左右两路不会。因为当初根本就没学。罗成教的上下两路,中路留下不教了。
叔宝因为这件事心里有点不高兴,罗成看出来了。吃完早饭,“哥哥,今天王爷会客,趁着老爷子有事儿,我陪您溜溜大街去。”叔宝答应,“好吧。”哥儿俩换好衣服,从王爷府的后门出来。两个人说说笑笑往前走。走到东大街,非常热闹,人烟稠密,熙来攘往。两个人正往前走,叔宝一抬头,见对面过来两个人,都是矮身材,瘦小枯干,头戴马尾透风巾,青缎子紧身靠袄,外罩青色大氅。叔宝认得是两家好兄弟黄天虎、李成龙。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单雄信不放心自己,特派两家兄弟前来看望。叔宝当时为难了,从穿着打扮上一看,天虎、成龙就是绿林遒的人物。自己这些日子常跟罗成在一起,知道罗成最看不起响马。天虎、成龙要到切近一说话,必要给罗成介绍,罗成一定看不起。慢待好友,岂不让人家天虎,成龙多心。可当时很快就碰上了。天虎、成龙冲叔宝一抱拳,那意思要称呼二哥,然后行礼。叔宝只好装做没看见,一转身,用手一指路北这座楼,“表弟!这是什么地方啊?”罗成一答话,这样儿就把天虎、成龙给躲过去了。
天虎、成龙哥儿俩一愣,眉毛一立,小胡子撅起来,心里话:“嘿!姓秦的,到北平府认了官亲,不认得穷朋友了?好哇!也难说,这以后做大官儿,连爹娘都不认了!瞎!人家也不会再当锏卖马了。用不着咱哥儿们了。走!”当时气走了天虎、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