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上) 罗王爷后堂认甥 (第1/2页)
罗王爷面带怒容走出后堂,传令击鼓升堂。不多时,站堂值班的、该差的、办事的陆续到齐,堂阶之下列队,等侯王爷升堂。只见银安殿上肃静异常,当中二十四扇围屏是南绣平金,鲜艳夺目,上绣五子夺魁。往前是一部罗圈金交椅,上盖金丝猴皮。再往前设摆长条闹龙公案,硬未雕刻,玲珑剔透,前边挂着大红刺绣桌围;案头放着令旗、令箭,还放着一迭子公文。殿中两边站定刀斧手、绑缚手、棒棍手,徒手队,整齐严肃。再往前看,一边站定二十四名杀威棒手,都是二十多岁,短衣襟小打扮,一身红色绑身靠袄,红绸子绢帕缠头,横眉竖目。每人手里一条杀威棒,三尺六寸长,一头粗得象茶碗口,一头细得用两手攥着正合把。要是对头儿抡起来打,一下就是两下,不管什么样的硬汉子,三十杀威棒也得腰断骨折,立毙棒下。
片刻之间,罗王爷换好了官服,来到银安殿。登殿阶,撩袍端带,升大堂端然正坐。只见王爷身高九尺开外,虎臂鸳肩,头戴三扇王帽,身穿蟒袍,上绣五蟒闹龙宫,江牙海水。看脸上面似镔铁,黑中透亮,两道白眉,寿毫直插天苍;一双虎目如朗星,皂白分明;鼻如玉柱,唇若丹霞,大耳垂轮;颔下一部银髯,洒满前胸,根根见肉,银线一般。真是发欺三冬雪,须压九秋霜,不怒自威。罗王爷朝殿下一看,堂阶下站满了外埠的长解、短解,犯人都跪在堂下候审;再看两旁该差的人役也都站齐了,唯独中军官杜岔和十二名总站堂是一位也没到。王爷不由得勃然大怒,吩咐响炮点卯。咚咚咚三声炮响,头卯点名完毕。下边禀报:中军官、站堂官一卯来到。王爷怒气不息,吩咐响炮再点二卯。
杜岔是王爷的得力助手,王爷对他最放心不过;十二站堂官也都是办事勤快,从来没误过差的,今天怎么一个也没到呢?原来昨天罗成到后堂托情以后,一直没听到母亲的回音,也不敢回禀杜岔。杜岔一直等到天快亮了还没消息,心里打鼓,不知这人情托得怎么样了,想找张公谨他们再商量商量。他一直来到东营地一看,十二站堂官和史大奈、金甲、童环、秦叔宝都在这里。杜岔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一说,张公谨就急了,“要说罗少爷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还可以,您这嘴上有毛,怎么办事也不牢哇?都到这时候了,您还没谱儿,这不是急死人嘛!”杜岔本来爱出汗,这一来满头大汗流个不住,闹得两眼发直,浑身哆嗦,不住地哼哼。“众位!王爷要打二哥,我替他挨去!”张公谨一跺脚,“瞎!这办得到吗?”杜岔真急了,“办不到?我把王爷宰了,我再抹脖子!”秦叔宝赶紧安慰杜岔:“贤弟!不要着急,众家兄弟也不要埋怨!”这时候就听外边三声炮响,罗王爷要点二卯了。杜岔差一点闹个紧痰厥,“张坏水!快想主意呀!咱们要再误了卯,可更要命了!”张公谨一拍大腿,“这么办吧!王爷在堂上有三不打:不打老的,六十岁以上的不打;不打小的,十五岁以下不打;第三是不打有病的,干脆叫二哥装病。”大家一听,这个主意还不错,立刻找来门板,铺上褥子,请叔宝躺好了,盖上大被。大家伙一看,还是不行,二哥的脸上光亮亮的没有病容啊!白显道一看,“有办法。”到供桌上一伸手把香炉抄起来,往叔宝脸上一扣,香灰满倒在脸上了,“瞎!你倒是少来点呀!”“没关系,多点好,王爷看不出来。”又找来两根绳,一根穿心杠,让金甲在前边,童环在后边,唿的一下抬起来,颤颤悠悠,快步如飞直奔王府。其余的人除去史大奈全奔银安殿了。
这时候,罗王爷点罢二卯,快要点三卯了,杜岔和十二站堂官才到堂前站好。王爷一看,十二站堂官一个个五官挪位,眉眼乱动,再看杜岔变颜变色,大汗珠子往下掉。王爷心想:有毛病,一定有鬼。这时候金甲、童环搭着秦叔宝一个劲往殿里抬。杜岔一瞪眼:“下去!谁叫你往殿里抬?后边儿去!”“是!”两个人又搭后边去了。王爷狠狠地瞪了杜岔一眼,“哼!”杜岔装做没听见,低头一看,这一迭子公事,最上边的头一份就是天堂县锏伤人命。杜岔心想,糟了!他的意思想把叔宝这一案放在尽底下击,到时候王爷一累,自己一搭话,下半月再说了。有半个月的时间怎么也能想出点办法来,事缓则圆哪。要是昨天晚上没托好人情,第一件案子就是二哥,一顿杀威棒还不给打死啊!不行,我得想办法给倒到底下去。可是当着王爷又不敢,不倒又不行,杜岔心里这着急呀。
这时候三声炮响,三卯点毕,王爷要问案了。杜岔一拿公文刚要倒,王爷一喊他,“杜岔!”“是!”没敢倒。缓了一下,杜岔又要倒,刚一拿公文,“杜岔!”“是!”又没敢倒。王爷一瞧,心里就明白了:啊?姓秦的门子不小哇!不但夫人替说话,杜岔也给他办事,十二站堂官不用问也给他使劲儿,看起来姓秦的钱可没少花,北平府除去我是王爷,没吃私,大概全花钱了。
罗王爷思索至此,“杜岔!呈文带案。”“是!”杜岔明白,“呈文”,就是把公文送到王爷面前,王爷亲自审阅,看看什么案由。“带案”,就是叫差事,把犯人传上来,以便王爷问话,或打或不打。可是这公文还没有倒过来呢。杜岔一害怕,手一哆嗦,唿啦啦,把所有案卷公文都掉在地下了。王爷十分震怒,一拍桌案:“绑起来!”真是令下如山倒,床帐鬼神惊。绑缚手往上一撞,叭喳一下,打去杜岔的中军盔,抹肩头拢二臂,五花大绑,捆好了往下一接,跪在案前,“请王爷发落。”王爷一瞪眼,“大胆杜岔,起动反常,扰乱公堂,一人作伥,众志罔定。若不杀你无以正纲纪。推出去,杀!”杜岔心说,坏了!杀我倒无所谓,分明人情托到了,可是托反了,更激起王爷的震怒。我二哥这条命不保。杜岔一横心,不论怎样,我杜岔纵然死在这里,也不能让恩人受委屈。思索至此,向上跪爬半步:“王爷息怒!卑职今日早晨多喝了两杯水酒,堂上误差,请老王爷开恩。”“哼!不看你素日办事谨慎,定斩不赦。绑绳撤掉,把公文捡起。”“遵命。”绑缚手解下绑绳,杜岔赶紧把公文捡好,心说:不管怎么说,还是把二哥这一案放在尽下边去了。
“呈文带案!”“是!”杜岔看第一案是山西洪洞县刘成杀兄谋产,往王爷面前一放,“带山西刘成!”可气的是金甲童环也晕了,听成了带山西秦琼,“是!”把秦琼就给抬上来了。杜岔心说:真是太笨啦。“下去!不是你们。”“喳!”又抬回去了。王爷一瞧,心说:杜岔跟姓秦的这么熟?“杜岔!”“在。”“你怎么认识!”“启禀王爷!刚才上来过一次。”王爷点头,“带案!”“带刘成!”时间不大,把犯人带上,往这儿一跪。王爷问完了,勃然大怒,“杀威棒侍候。”就昕下边异口同音:“喳!”“与我重打一百杀威棒。”“是!”听差的过来把犯人往后一拖,趴伏在地,就在银安般外有两名棒手高举杀威捧,“请王爷验刑!”“与我重重地打,狠狠地打!”再看大棒抡起来叭叭两棒下去,血花四溅,不到三十棒就不打了。“禀王爷!犯人刑毙杖下。”“拉下去!”笫二案是明伙执杖,打死了。一连五案,打死五个。叔宝看不见可听得见哪,心里也是哆嗦。
杜岔一看时间差不多了,“王爷!请回二堂养养神吧。”王爷一摇头,“继续问案。”杜岔心说,要坏。哆哩哆嗦把公文呈上,王爷细看,“天堂县明伙执仗锏伤人命犯人秦琼带上来!”“喳!”金甲、童环抬着二哥叔宝,四六步走得实在风流,杜岔越看越生气,心说,你还美哪!张公谨等十二站堂官的心,磴的一下就到嗓子眼儿了。幸亏嗓子眼儿细,心大,蹦不出来。都在想:如果二哥死在杀威棒下,有何脸面再见单雄信?也只有一同死去。要那样只怕王爷一家也活不了,单雄信就得把北平府闹个地覆天翻,杀人如麻流血成渠。杜岔想:只要你传令打我恩人。我当堂求情说实话。你不准我就抹脖子。
罗王爷拢银髯降虎目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金甲,童环登殿阶跪倒磕头:“长解一名金甲、副解一名童环参见老王爷。”“嗯!犯人因何不跪?”“禀王爷!犯人身染重病,不能行礼回话,小人代禀。”金甲口齿清晰,对答如流,大家伙一听,心说,成啊!不含糊。罗王爷想,这姓素的有钱买得长解都团团转,还买通了我北平府上上下下,真是有钱便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王爷看完案情,用手点指:“长解大胆!竟敢花言巧语,欺骗本爵!”“小人天胆也不敢欺骗王爷。”“我来问你,既然凶犯身得重病,怎能从天堂县千里迢迢起解北平府?讲! ”按理说,王爷一说“讲”,从杜岔以下的站堂官、站班的全得一齐嘁:“讲!讲!讲!”这叫堂威,为的是助声势。可是这回王爷喊完了“讲”,连一个搭言的都没有,形成一问一答,不象问案了。气得王爷直吹胡子,心说:好杜岔!连堂威都不喊,给你俩钱儿你把爸爸都给撅了!这件事完了我一定打饱了你。
金甲一听,“王爷!犯人是离开天堂县之后,得了夹气伤寒,才病到这步天地。请王爷体谅下情。”“哼!一派胡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杀了人按律废抵,改杀为发,已是法外施仁,这气从何来?”“王爷圣明,犯人确有冤屈之处哇。”王爷点头,姓秦的这两个钱真没白花,竞能买得长解在堂上犯颜强辩。“有何冕届之处?讲!”“启禀王爷,这明伙执仗十三案,并无一案与犯人相貌相台,岂能属实?再说犯人身为历城班头,岂能知法犯法呀。老王爷体谅下情,犯人怎能不生气哪。”罗王爷一阵大笑,“哈哈哈!长解利口多舌辩。”“千岁呀!千岁睿圣积阴功。”“好!明伙执仕纯属诬告。”“谢王爷!王爷开恩,犯人举家感德。”杜岔以及十二站堂官都非常惊奇,心说,金甲是好样儿的。童环当时也磕头,“王爷明鉴,连下役等也感念王爷的六恩大德。”“且慢!皂荚林伤人命也应按律抵罪。”金甲磕头,“王爷!犯人生气就在这儿。”“嗯?!此话怎讲?”“老王爷请想,犯人当年困公事来到天堂县,因病被困,当锏卖马。病好以后,不愿为吏,弃官经商,做了点买卖,赚了几个钱,住在皂荚林受家老店,店东吴广见财起意,趁机盗窃,犯人用双锏吓唬于他,贼人胆虚逃跑,不想误触门柱而亡。此事有尸格为证,吴广死者的双鞋脱在外屋显系窃盗。王爷体谅下情,绝非下役信口雌黄欺骗王驾千岁。”王爷一听,点了一点头。秦叔宝躺在门板上,虽然看不见,完全听得见,真是万分感激。
王爷也认为金甲的话很有理,伸手拿起公文,仔细查看。一瞧上边连一个经州过府的戳子都没有。王爷一抬桌子:“长解金甲!”“下役伺候王爷。”“你们一路押解犯人到北平府有多少里路?”“大约五百里。”“既然路途遥远,因何未经州城府县?”“犯人病重不能人牢。”“不经州县不入牢房,盘费哪里去领?”“犯人银钱人官,盘费带有富余。”“哈哈哈!”王爷这一乐,连杜岔都感觉轻快好多。可是王爷把黑脸蛋子一沉,大家伙的心又紧张了。再看王爷站起来,从公案后转过来,直奔堂口,把所有的人都吓坏了。王爷来到叔宝的切近,这些人都以为是来查看病情,其实王爷另有心事。
罗王爷在后堂听了夫人的话,表面上很生气,其实这是一种手段,是为了不让老夫人摸着准脾气,才故意生气,拂袖而去。可王爷也在想,大哥秦鼎臣为国捐躯以后,嫂嫂侄男一定落在山东,算来侄男太平郎现在也有三十多岁了。这个姓秦的使熟铜锕,是不是忠良之后.我的内侄哪?他琢磨着儿大随父、女大随母,如果是的话,一定跟死去的大哥长得差不多。王爷因为这个,才来到叔宝的跟前。王爷一看:怎么这个人脸上如此灰黯?一毛腰、用俩手指一捏,脸上尽是香灰,“哼!长解金甲!”“在!”“犯人脸上哪里来的香灰?”“王爷您不知道,昨晚住在庙里,我让犯人在地下睡,我在供桌上睡。下役夜里撒呓症,一脚把香炉踹下去,正扣在犯人脸上。也是下役睡觉不老实,这么着弄了犯人一脸香灰。”王爷坐好,思索了一下,叭!一拍桌子,杜岔差一点来个卧槽。“金甲大胆!香炉扣在犯人脸上,因何不见有伤?”“禀王爷!那香妒是木头的。”王爷心说,看起来不好问,不如带进二堂再仔细盘盔。
王爷想到这儿,伸手拿笔。原来大堂上有个规矩,只要王爷一提笔,那就是要散堂。其实王爷要写几个字,可杜岔一看机会到了,“王爷身体劳乏,散堂喽!”金甲、童环一听,搭起叔宝就走。其余人等也呼喽呼喽全走了。就剩王爷一个人儿,喊谁都没人答应,这下子把王爷气环了。
大家伙都跟着下来,一直到牢房。牢头杨武赶紧迎接。杜岔告诉杨武,请秦二爷洗脸换衣服。“二哥!您洗完脸换好衣服,从角门出去,到衙门口对过大饭馆庆云楼,我们都在那儿等您。”叔室点头:“有劳众家兄弟授心费力。”杜岔、史天奈、全甲、童环和十二站堂官都来到庆云楼上,三四个伙计伺候者。大家伙都脱了长大的衣服,洗脸擦汗,又说又笑,都拉着金甲的手:“兄弟!谢谢你!好口齿,真不怵阵。”杜岔往这儿一坐,四位管家给扇着扇子。他一撇嘴:“张公谨!你们这帮乏小子,一个够英雄的没有。王爷一拍桌子。你们都吓得拉了屎。你们平常都踢七个打八个,十一个人分两掺儿,都人五人六的,看起来你们比金甲金贤弟差得太远哪!哈哈哈!”“老爷子!我们都吓傻了。”杜岔当时叫杜福、杜祥:“你们俩别扇风了,快请秦二爷去。想着走角门,别出大门儿,省得招眼。”“是!”两人到衙门一看,秦叔宝踪影皆无。
原来刚才杜岔一喊散堂,大堂上的人全散尽了,王爷一看,非常生气,喊了半天:“来人哪!”从银安殿进来个人:“伺候王爷。”王爷一看,是王府扫院子的老罗德。罗德当年是王爷的马童,现在老了,又是寒腿,走道儿都费劲,只可扫扫院子。他耳朵还有点聋,听王爷喊了好几声,才来到银安殿:“王爷!有什么吩咐?”王爷伸手拿出一支令箭来:“罗德!持我令箭到头牢中把犯人秦琼带到二堂继续审问。”“是!”老罗德到了牢中一说提秦琼,可把杨武吓坏了,“老管家!你告诉王爷,秦琼在堂上下来受惊了,现在昏迷不醒。”罗德答应,出来一抬头,正看见叔宝从厕所里出来。现在已经换了衣服,青衣大帽,把脸也洗了,很精神。罗德拦住:“你叫什么名字?”“山东秦琼。”罗德劈胸一把抓住:“走吧!二堂受审。”这下子可把秦叔宝吓坏了,无奈跟着走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