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奇怪的同桌（3） (第2/2页)
　　
　　谭阳难得在如此近距离接触杨青桐，此时他的心里像隐藏着一团火。他是从山东转学到上海爱民中学的，他的年龄原本就比苏瑞他们大两岁，十六岁的少年，恰恰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他非常喜欢杨青桐，她的清纯，她的气质，她的才华，都让他深深地着迷。虽然嘴上那么刻薄，可在心里他非常在意她，哪怕她朝自己一笑，都会他心花怒放。可是女孩脸上冷若冰霜，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悻悻地说：“杨青桐，你要认清形势。你必须要与反动家庭断裂关系，才能得到组织的信任。”
　　
　　杨青桐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依然倔强地抿着嘴唇，谭阳却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他想不明白，柔弱的她怎么会给自己带来压力？女孩宛如山间的小溪，清澈而幽然；也如空谷幽兰，散发着淡淡的芬芳。那一刻，他突然有些自惭形秽。感觉自己有些像小丑，仿佛女孩能看清自己隐藏的小秘密。面对女孩清丽的面容，他反而窘迫地倒退着。
　　
　　同自己的反动家庭断绝关系？难道要让母亲孤零零地生活？母亲难道果真像他们宣传的一样，是凶残的阶级敌人？她的头脑也一片混沌，母亲在她心目中，从来都是细声细语，那是多么优雅的女士！当她在小学学习优雅这个词时，她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就是那个爱穿旗袍的女人，她喜欢听唱片，爱看外语小说，喜欢泰戈尔，年轻时还追逐过徐志摩，像国画里那些娴静优雅的仕女，轻持一把小扇，坐在牡丹花前，浅语轻笑中透着几份悠闲慵懒。可现在谭阳要求自己与她断绝关系，她怎么能如此绝情！
　　
　　望着女孩袅娜的身影，谭阳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怨恨的火，他紧紧地攥起了拳头。
　　
　　教室外面的墙壁上，林菲菲正在指挥着苏瑞贴上大字报。“有些歪，再向左靠一点，噢，对了！”林菲菲今天非常兴奋，终于不用再在教室里谈思想认识了，不用像动物园的猴子一般，被台下同学们好奇地围观。因为她具有强硬的海外背景，运动开始并受到较大的冲击，可是校园里风起云涌的革命气氛，却令她有些恐惧，有些茫然。
　　
　　青桐走到教室前面时，她发现苏瑞正在向外眺望。外面已经细雨如丝，几个被批斗的老师，正在打扫卫生。这些牛*蛇*现在成了校工，每天要向校领导汇报思想，同时进行变相的劳动改造。
　　
　　扫帚有气无力地清扫着甬路上的落叶，爱民中学的校如画，水泥路面平坦光滑，两边各种乔木繁茂成荫。那垂柳如画，翠绿的枝条长长地垂到地上，树下是成丛的月季玫瑰，粉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着，这些柳树与月季，还是路天明校长种下的，六七年过去了，它们已经成为学校里的一道绝美的风景。校外是喧哗的街道，可这些花草树木，让校园多了几分诗情画意，更让校园远离了尘世的喧嚣。
　　
　　高大的法国梧桐，像是忠诚的哨兵，耸立在马路的两侧。这些法国梧桐树，硕大的树冠笼罩着校园的上空，炎热的夏季里给师生们带来惬意的凉爽，这些树还是老校的树，已经饱经岁月的风霜了，它们见证过侵略者的骄横野蛮，见证过爱国师生的抗争，见证过孩子们无邪和纯真，也见证过老师们勤奋与敬业，它们像苍桑的老人，收藏着校园生活的所有记忆。
　　
　　曾经的园丁们，没有想到他们有一天真得要从事园丁的工作，只是曾经的鲜花，突然让他们感到陌生和恐惧。陈卫东低着头，麻木地迈着疲惫的双腿，他也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打扫路面了，只要路上有片树叶，那些凶神恶煞般的革命小将，便抡起厚重的牛皮带，狠狠地抽到他们的背上，即使是痛入心肺，他也不能**，否则会遭到他们更重的抽打。
　　
　　往日这个时候，正是他在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那时他是何等意气风发，可是那个在讲台上充满激情的中年人，却成了学校里的黑帮分子，这种转变也太戏剧性了，让他没有丝毫准备。陈卫东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在上衣的口袋里，还插着钢笔，彰显着他知识分子的身份。
　　
　　衣服虽旧，但很干净，这是妻子孙兰香的功劳。当初他娶这位太太时，家里人都持反对态度，虽说陈家已经败落了，可也不能找个贫民窟里女人吧？陈卫东的姐姐扬言如果让这个女人进门，她再也不回娘家了。
　　
　　可是陈卫东已经铁了心，谁都无法改变他的主意。当时他在中学里教书，下班路上被国民党的溃兵打伤，在洋人医院里他得到了护工孙兰香的精心照料。孙兰香当时可也是位江南佳人，眉清目秀，明眸善睐，那种水莲般的娇羞，让陈卫东非常着迷。那个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俩人竟然擦出了爱情的火花。美丽动人的孙兰香，却是个地道的穷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滥赌，母亲早就离世了，她中学毕业后，在洋人的医院里找了份护士的工作。微薄的薪水，还要供养着那个嗜赌如命的父亲和机灵的小弟。父亲非常希望她能成为有钱人的姨太太，那样也能改变家里窘困的生活，可是孙兰香却喜欢上穷教书匠，这令孙父非常生气。双方家庭都不支持他们的结合，可是难以阻挡他们的热情。
　　
　　这对新人的婚礼虽说非常简单，却也处处充满了温馨。双方的同事，出席了他们的婚礼。上海解放后，孙父因为滥赌，多次进入公安局，最后在强制戒赌的劳动中，因为意外而死亡。孙父的去世没有让兰香有过多少伤感，这个父亲已经伤她颇深，她伤心的是小弟孙诚。51年时十八岁的他不顾姐姐的阻挠，毅然加入了中国志愿军，雄纠纠地跨过鸭绿江作战，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她收到部队上一封阵亡通知书，可爱的小弟已经在朝鲜牺牲了！这件事令她痛心不已，当时她正在怀孕，几番痛哭后居然流产了，而且从那以后她竟然一直无法受孕。这个朴实的女人，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她曾几次想与陈卫东离婚，让他重新找个健康的妻子，可是遭到陈卫东的强烈反对。十几年的共同生活，他们曾经相濡以沫，那位知冷知热的爱妻，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已经无法割舍这位温柔的妻子。
　　
　　直到杨青桐来到他们家，家里的笑声才多起来。兰香非常喜欢这个俏丽可爱的外甥女，此时孙兰香已转到街道皮鞋厂，她毫不吝啬地给青桐买好看的衣服，那条浅蓝色的长裙，就是舅妈孙兰香给青桐买的，兰香已经把青桐当成自己的女儿了。丈夫突然犯了错误，在学校里遭受批判，她也非常难受。她不懂什么政治，她只知道丈夫是个好人，陈卫东在家里得到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那颗痛苦的心，得到了几许的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