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心魔 (第2/2页)
“因为她就在家里的床上,六年前她因为车祸而成为植物人,躺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我能容忍她的疾病、贫穷,哪怕毁容,但我不能忍受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对我的付出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馈。”
“所以你默默地照顾她六年,常常莫名其妙地打电话来排遣寂寞,是吗?”她似乎很善解人意,或者是感同身受地被他感染了。他成功地给自己安了一个痴情的角色。这个角色在继续。
3
“是的,我随便按键,就拨到了你家。”
“这或许就是缘分吧。”
“说实话,我都已经快放弃了。可是没想到你却拨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声音很亲切,好像早就在梦里听到过的一样。”
“我也是。我也说实话,刚才我也已经愤怒到快崩溃了。呵呵。”她的笑声很开朗。
“可是,陈小姐,你知道吗?我也吓了一跳,因为我问这是小王家时,你居然回答‘是的’,让我以为真的打到王家。转念又想,毕竟那并非少见的姓氏,一旦多打几次,也不是没有此种可能发生。”
“我可从没有亲口承认过,我只是接过你的话而已。我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电话接听员,这点灵活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的。我……也是一个人,也很像找人说话,其实我们很像。”她有些迫切。
“这么说,你也有一个瘫痪在床的亲人吗?”他已顺其自然地开始套话了。
“嗯……算是吧,也是生活不能自理。我……”她支支吾吾,似乎要宣布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对不起,你现在一个人在家吗?”停顿片刻,车煊问。
“不,和……他住在一起……你呢?”车煊敏锐觉察到她也有所隐瞒,仿佛是在壮胆。
“我和妻子一起,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她已经脑死亡了,所以到了晚上就觉得非常无聊。”
“我也是一样呢!但你比我要幸运,你妻子虽然是植物人,但之前好歹也经历过完整的人生,爱过恨过伤心过,可我的他或许永远不会有完整的人生。”一股哀怨之音传来。
“就算偶尔交谈也是对牛弹琴,没办法沟通。”车煊顺着她接下去。
“是啊!”
他们异口同声地笑了,这种笑声是一种豁达的自嘲。
“对不起,你多大了?”车煊略显顾忌地问。
“不能随便问女性年龄的。”
“对不起!”
“你多大?”
“29岁,虚的……”车煊实际年龄三十二,“29”这个数字的确是虚的。
“哦,那很年轻哩!我的年龄可当你姐姐了。”
“没有打算再结婚?”
“你为什么没有打算离开妻子重来,27岁对于男人是一个黄金年龄。”
“可是我听你的语气,也不老啊?”这是车煊的实话,他推测对方与自己的实际年龄相比顶多大一两岁。
“我……曾经爱过,不想再爱了。现在的我总不可能太自私了吧!”
说到最后,她深深地叹息了。“之后,我的人生就只是希望看着他长大,有时候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鬼吗?”车煊突然问道。
“相信,而且我相信人有下辈子。”
“我不完全相信,因为我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只鬼。”
“你说的是魔鬼吧。”
“是啊。我发觉我们真的很像……同样为一个沉重的包袱默默奉献着。我担心的是我死在妻子的前面,我的妻子会怎样呢?或许,我会在自己死之前亲手杀了他。”
“你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但却很现实。”
“前些日子,公司命令我去分公司单身赴任,可是我不能留下妻子,只好拒绝了,差点就被炒鱿鱼。”车煊有点阴沉地笑着,他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
“同命相连,因为他而影响到我的工作,我没少被公司的领导批评,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要照顾他的一顿三餐本也容易,但连洗撒拉睡都要伺候就太难为我们了。我已经照顾了他十年,我不介意再照顾十年。但我害怕自己哪天出了意外就太对不起他了,所以我没事都待在家里,每天也只会带他到小区附近走走。”
“嗯嗯嗯。我也是,除了公司,就是家了,两点一线。”
他们,像这样聊及生活的各种事情,时而倾诉,时而抱怨,总之是句句共鸣,字字共勉。
“我最近在研读《圣经》,希望能够从里面找到一块灵魂的净土,让灵魂有个安处。”她的语气很是认真,接着她说,“上帝说信则上天堂,不信则下地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上帝是容不得思量,容不得推理的,因为人的本质或许就是上帝。有时我就在想,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的妻子也就不会如此不幸。对了,我想你照顾病人这么多年一定都快成专业护士了吧。我这里有一本《瘫痪病人护理120问》,我建议你去书店买一本看看,或许对你有帮助。”车煊开始有点侃侃而谈了。
“哈哈,我早就买了,都背得滚瓜乱熟。要知道瘫痪病人比一般病人还要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一命呜呼。我每天的护理生活就像被定格一样的单调,虽然一成不变,却总是无可奈何。”她说得很真切。
她还很不好意思般地说自己从未出国旅游过,甚至连省都没出过,一切都是因为家里有个需要长期照顾的病人。不光如此,她觉得自己活得特别累,因为周围邻居过度的赞美像一块无形贞节牌坊立在她的面前,压在她的身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车煊立刻表示认同,说自己平时几乎也是宅男,而且他也很少出去旅游,连周边城市都很少去。
“什么?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如果要去,你希望去什么地方?”
“这个嘛……最好是一个有海的地方。”
“我也是,最好是在天涯海角……我虽然还在这个家里,可总觉得格格不入,早没了感觉和激情,而唯一联系恐怕就是官方文件上的几个字而已。”
他们之间的差异在一字一句中越来越小,越谈越觉得彼此相似和投契。尽管才刚刚认识,不到24小时,但他们都有相见恨晚的同感。他们这种异乎寻常的方式有点像网恋,冲动式的情感爆发将她多年压抑的不平发泄出来,刺激、新奇。好像前世有约,今生注定般。隔着一条冰冷的电线,他那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能够让她推心置腹地对他说出一切。
“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我终于知道网恋是怎么发生的了!”
“你是说,你爱上我了吗?”车煊直言不讳。
电话沉默了一会,“准确的说,我只是有点恋上这种说话的方式。”
“陈小姐,”车煊说,“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不是告诉你叫陈红吗?”电话那头发出片刻的沉吟,“嗯……”
“算了。改天再说,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这一刻聊天的感觉是真实就行。我也没说真话。我们还是留点神秘给明天,留点空间给别人。”车煊欲擒故纵。
“我也早猜到了,而且这也是我想说的,我们真的很像。”
车煊问:“你一定是一个很难相信别人,缺少安全感的女人。”
“你为何知道?”她诧异地问。
“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同一类人。”他笑着说。
“电话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像网络一样,可以让人撕掉虚伪的表面。”她感慨道。
“正因如此,我才可以不用在憋屈自己,释放自己,”沉吟了一会儿,车煊突发奇想,用叙述秘密的语气说,“你知道吗?其实我觉得我的内心有一个坏蛋,一个恶魔。”
“怎么讲?”
“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床前无贤妻。这虽是古训。但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到底怎么了?”
“你说一个人有多少种死法?”
“嗯,我看过一本书叫《一百万种死法》……”
“纵使有一百万种死法,最后人都要老死。而每一个人死之前的表情都大同小异。有时候,看着亲人挣扎着一点点断气,旁观者比死者更加痛苦,那绝望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心里……”
“你……怎么了?”她的语气不自主地沉闷起来。
“坦白说,刚刚我杀死了洪阮婷。”
“什么……”她瞠目得无语,咽下了后面的话。
“妻子,我杀死的我的妻子。那一刀捅进去的时候,她只是**了一下,血流如注的伤口随着她身体的伏动而变化,血不光是红色的,是那种阴红,又有其他的颜色,最后连一串肠子都流了出来。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干脆狠一点,这样快感能够掩盖理性和负罪感给自身情绪带来的波动。”车煊的脑中闪过这些画面。
“砰——”对方的话筒似乎掉落碰什么东西,清脆的碰撞声自然而然地传到车煊这边。车煊觉得**就要来,他的演技逼真,如火纯青,连他自己都有一点相信了。
4
“喂、喂,陈红小姐,你在听吗?”
“我在听着。”
“我也杀了人,我想杀人,杀尽天下人。然后你和我一起向警方自首……”她戏谑近乎发泄的语气说道。车煊没有说话,她又问道:“你妻子洪阮婷真的死了吗?”她差点相信了,然后转念说道,“你又撒谎了,我肯定了。”
“要听真话吗?”
“当然。”
“她的确死了,不过不是我杀的,而且是一年前的今天。而我只是她灵魂的送行者。那天夜里,她自己从床上摔下来,死了。要知道,如果真的是我杀了她,警察是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不是摆设,也不是植物人。”车煊都有些佩服自己忽悠的本事了。
“你不是买了《瘫痪病人护理120问》吗?”
“在她死后买。”
“真的吗?”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的城府真深,总之,你是彻底解放了。”
“不错,我是早买了,只是在她生前没有用心看。我太失败了。我只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没有经验罢了。”
“是没用心看,还是根本没想过用心看……她……真的是自己不小心才断气的吗?”她发出诡异地质问。
“当然,她已经多活了好几年。她已经很幸运了。她的病情随时都有可能毙命。”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真相。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报警的,因为警察不会相信我的片面之词……抱歉,我要挂断电话了。”她开始有些焦躁。
“啊,且慢,”车煊觉得是时候和盘托出一切真相的时候了,他慌忙地说,“我又撒谎了。刚才我说的都是骗你的,只是胡编乱造而已,所以……”
她笑了,声音爽朗而富有磁性。
“我知道你在说谎。”她说。
“什么?”
“因为我也说谎了,我根本就没有一个瘫痪的亲人,所以你的书对我没用。我真的要挂断了……”他从话题中听到一个孩子短暂而急促的咳嗽声,声音只持续了几秒,显然她捂住了话筒。
“陈小姐,陈小姐……我说的是真的……”车煊想解释给她听,想将来龙去脉说出来。
“对不起,真的很遗憾,我不能和你多聊了!我今天说的都是假的,我家没有病人。最后谢谢你,其实,我们一点也不像。”她最后强调了一遍,但未继续说下去。
“喂、喂?”
“我不告诉你了,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这样比较好。”
“可是……”
“那么,请保重,再见。”
“对不起……”
“嘟嘟——嘟嘟——”她毫不在意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这样急促的盲音。车煊又拨了一次,结果发现始终那种嘟嘟嘟的占线声了,无人接听,显然她拔掉了电话线。
于是,他带着有点混乱的不祥预感回到了家中。而且他第一次有了一种莫名而强烈的罪恶感。
因为电话那头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感每增加一分,恐惧感就随之增加一分。那一夜,车煊躺在床上彻夜难眠,一阵寒风穿过了窗户打在他的额头上,他竟不自知。突然,他记起了昨天电话里那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浑身打了巨大个颤。接着,整个房间都被一种诡秘的氛围缠绕着了。整个晚上,每次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浮现出落水的场景,儿子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着,嘶喊着,母亲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的头颅在湖面上反复不停地一起一浮。久久地,好像永远无法沉入湖底,而呼喊声也未停。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有多少的海水和泥沙会灌入他的肺部,他的肚子开始鼓圆起来,他的白里泛红的肉体也开始发胀,可他依旧还在挣扎,已经还在向着岸上的母亲呼喊,声音的大小没有丝毫的变化……
“啊——”他被噩梦惊醒,发现窗外光线蒙蒙,约是拂晓时分。细听,窗外有一辆急救车拉着长音经过。他睁着眼睛直到明亮的光线一点点驱散那种莫名的恐惧,或许这种恐惧来自黑洞般的人性。
第二天一大早,当来到小区旁公园晨练时,他再也没有看到刘能英拉着女儿在那里散步,这是多年来唯一的一次。等到回来时,他看到另一小区外的不远处停了辆黑白肃穆的殡葬车,和车旁脸庞冷静得有些可怕的刘能英。车煊有些慌了,因为他看到楼下有一大滩浓而干巴的血迹,黏黏的一团。
旁边传来一个居民的议论:“太可惜了,刚才那傻孩子从阳台上掉下来,直接就摔到了我的面前,**都出来了,真是惨不忍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