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油尽灯枯 (第1/2页)
1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这样两个人,相貌相同却没有血缘关系吗?
无论你相不相信,这个大千世界就是存在着,而我就是现成的例子。
“喂!见鬼了吗?”沈红冲着那个直不愣登看着我的男人吼道。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摊前站着一位身材修长戴着眼镜的男子,三十来岁,浓眉大眼,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似乎是卖工艺品的,因为他的面前摆满了各式的油灯,每一盏灯的都像是一朵盛开的山茶花。在看似柔软的前额发丝下,那就男人而言也不算白净的肌肤闪闪动人,同时一股很淡的花香扑来。
那个男人结巴道:“我……叫古鹏,我……是古田村人,我爷爷快……死了……”
“等等!你神经病吧。你认识我们吗?古田村?我去过,你信吗?”
“是这样的,她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惊异道:“真的吗?”
“别理他,这种男人我见多了,想泡妞,报个班混个文凭再来吧。”沈红拉着我就要走。他着急地上前一步,脱口而出:“我爷爷真的要死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一时不知说什么话。
沈红不屑道:“你这个人真好玩,你爷爷要死了跟我们说干嘛。”
说完,我还没开口发言就被她拉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样,只见他一面拾起一盏倒掉的灯,一面抬头傻傻地目送着我们。
我问沈红:“他是不是真有什么事?没准我真的长得像他的一个朋友或亲人。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至少不太礼貌。”
沈红笑道:“拉倒吧,我们可是记者,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呢?”
我也笑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古田村”这个地方。
因为对山茶花的喜爱,自然而然就关注到这个当地最大的山茶花种植基地。而山茶花和其他有关的手工艺品是古田村的主要经济支柱。
据说那里家家户户门的前院后都种满山茶花。有许多摄影展就是以古田村的山茶花为主题。等到山茶花盛开的时候,成片的花海场景蔚为壮观。这在领导看来绝对是一笔潜力不小的自然旅游资产。但很奇怪的是在三年前市里大力倡导发展旅游经济的浪潮过后,古田村依旧还是古田村。那个偏僻而宁静的小山村。平时,也只有少数摄影师和探险家涉足。
当时沈红还特意做了一个有关城镇化发展的专题采访,询问过村长古田村拒绝被旅游开发的原因,而村长也解释道:“谁说城镇一定好?古田村并非拒绝发展,如今也通水通电,但外人的蜂拥而至对这片古田村人世代居住的世外桃源来说是致命,我们有选择生存方式的自由。”而当时舆论一般认为,更深层的原因是古田村地处偏僻,思想保守,观念封闭,只想像千百年的祖先一样简简单单地种花、卖花,守着先人留给自己一亩三分净土。
如果非要说什么奇怪的地方,可能就是外人很少有知道的,古田村一直有树葬的习俗。
山茶花,在当地是一种备受尊敬的花。从喝的花酒和花茶,制的花精油,再到卖盆栽本身,村民认为他们世代受山茶花的恩泽,死后也要回馈花神,回归自然。而村里一直流传山茶花最好的花肥就是自然本身。所以几百年来,当地人死后都会被葬在山茶花下。据说,花神能够抚平死者的灵魂。
我并没有在意古鹏的出现。第二天黄昏,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稀稀疏疏地夕阳洒在我的脸上,我却感到了一丝凉意。猛地,我发觉身后有个鬼影尾随。这年头,朗朗乾坤,不怕鬼,怕就怕对方不是鬼。我警惕的心一下悬了起来,在下一个拐弯处加速脚步,一口气跑到了小区门口。
在门卫处喝了一杯茶后,当我再次出来时,有个轻柔的熟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抱歉打扰一下。”
“我……叫古鹏,我有话……我爷爷死……”男人的喉咙似乎有些干涩。
我从他结巴的话中听出几个关键词,大惊道:“有完没完。古鹏,是吧?你爷爷死了?跟我说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我……有话想跟你说。”古鹏殷情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对不起,我对你不感兴趣。”一向有些傲慢的我,灵活俐落地反讽道。“要搭讪的话,去找个成熟点的如何?”
“不是的,我是真的有话要跟你说。”他肯定地重复道。
新的手法?套近乎?对方那看似越诚实的眼睛在我这样一个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记者眼里,越是可疑:“什么样的话?”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亲人。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他上前一步拦住了我,同时捏拳让自己镇定下来。
“五分钟可以解决吗?”我故意看了一眼手表。“我还要回家写稿件呢!”
“光是把话说完五分钟是够的,但是在那之后就……”他的眼珠转了一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在那之后?”我皱了皱眉头道,“在那之后是什么意思?”
“也许要花上十几个钟头左右的时间。”
“然后我们两个人就说再见了吗?在那之前,由我先说再见。”
此时,一辆计程车路过,我伸手拦了下来,他上前抢步说道:“对不起,师傅,她暂时还不能走。已经到家了。”我竟气糊涂了回过头来,司机瞪了我一眼踩下油门走了。
我直愣愣地盯着古鹏,几乎要用眼神杀死他。
“还有完没完?我可要报警了!”我跺跺脚,怒斥道。
他似乎并不在我的冷漠,说道:“你说好了,给我五分钟的。哦,我忘了介绍我了。放心,我不是坏人……”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身份证,展示给我看。
上面显示,他的名字叫古鹏,男,汉,1982年,9月2日,婺州市龙马泉镇古田村人。
2
“一般山茶花开时,我会在花市卖一些盆栽,其他时间则卖一些自制的手工艺品。”说着,他从手提的包里拿出一盏花状的油灯,说道,“这个是见面礼,不值什么钱。”我看了看身份证,而后又瞅了下他本人。他认真的神情让我觉得他将要说的事情并不一般。
“那,我们边走边说。可以吧?”我冷言冷语地说道。“那里有个派出所哦。”
“当然!”古鹏喜出望外。
“请说。”
“你不记得我吗?我可记得你,你常常去花市买山茶花,偶尔在路过我的花摊时停下来看看。”他一副无辜诚恳的神情。
“我买过你的山茶花吗?”
“没有。我卖的都是红艳的山茶花,你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我疑惑地问道。
“因为每次,我都会看到你捧着洁白的山茶花。”
“你早就注意我了!”
“是的,半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太吃惊了,即便现在站在你的面前,我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我皱起眉注视着他。
“因为你长得太像我失踪的妹妹了,你们太像了。”他不太敢看我,头微微倾斜,低下,话锋一转,“我爷爷就要死。”
我突然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说着说着说道你爷爷了?跑偏了吧!该不会是认妹妹吧?我有亲生父母。”
他抬起头,认真地说:“我知道。她小时候在古田村玩耍时被坏人拐走了。我爷爷也因此内疚了一辈子。半年前,他摔了一跤,丢了半条命,一直在医院住着,上个星期出院回到了古田村。”
“你爷爷痊愈了吗?”
“他年纪本来就大了,好像都已经78岁了,也快油尽灯枯。医院通知家属领人……”他一边述说,一边哀叹。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去见一见我爷爷,让他死得瞑目。”
“有一个和我长得像的妹妹,又有一个油尽灯枯的爷爷,我怎么觉得你在说故事呢?”我狐疑地望着他。
“是……是真的!自从我知道了我爷爷的心结后,我立刻想到了你,一直试图在找你。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等到了你……这个……”
“你要我做什么?临终关怀老人!”我问道。
“对,就是这个词,临终关怀。我一时还想不出怎么开口,不知用什么词?”
“你是古田村的花农?”
“不错,我们家种有十几亩的山茶花,闲暇时也卖一些自制的工艺品,就像昨天你看到的。我爷爷更是种了一辈的山茶花,他的花园里种了十几种山茶花的极品,繁富华丽,有‘十八学士’、‘风尘三侠’、‘七仙女’、‘落第秀才’、‘八仙过海’、‘八宝妆’、‘抓破美人脸’、‘红妆素裹’、‘眼儿媚’、‘倚栏娇’等等珍品。”古鹏如数家珍,说到本行便滔滔不绝。
我听得更是心痒痒的,想:“古田村里这里也不远,只有不到两个小时到了路程。”
“好吧,那我明天跟你去古田村,见一见你爷爷。”
“太好了,不过,你可以马上动身吗?”
“现在,今天晚上吗?天都黑了。”
“是的,晚了,你可以住在我家里。放心,我家里有很多亲戚,他们都守在我爷爷身边。我们谁都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日出。”
“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你到了就知道。”
“好吧,现在去,明天再带我到你们家花圃参观一下作为补偿。”
古鹏点头答应。
为了人身安全起见,我当着他的面给同事沈红打了个电话,告诉了她我的行程,并让她明早到古田村来接我。
接着,古鹏又租了辆车载上我直奔古田村。
3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出租车一路颠簸。我只感觉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少,草木越来越多。不知过了多久,惨白的圆月升了出来。
一路上,我还从他嘴里了解到更加详细的故事。十多年前,古田村还很偏僻落后。那时,他妹妹古萤也已经十四岁了。突然,有一天,他爷爷古洪林报案说古萤三天前失踪了。据说,古洪林一直误以为古萤已经回家了。至今古萤也没有回家,家人推测她可能在路上被人贩拐走了。可他父母一直耿耿于怀与爷爷断绝了往来。其实,当时古萤已经被查出患有白血病,以古鹏家的经济条件,她也只能等死。倒不是他父母狠心,因为短短两年初期的治疗费已经让家中负债了好几万。后续骨髓移植等等一系列费用,对于他们的家庭就像天文数字一样,他们想都不敢想。另一方面,古洪林郁郁寡欢了十多年,家人再也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笑,而他近来更是越发的痴痴呆呆,很少与外人接触。这次受伤后,他萌生早死早超生的念头,想早日见到古萤,故多次提出过安乐死。
一个人被自我封闭在见方的花圃地块,不知是福还是祸?我如是感叹道。
由于是晚上到的古田村,原本的花景自然见不到。出租车停在了古鹏家门口,刚下车,我就觉得他家有股压抑沉闷感,像一潭死水。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我一下车,她就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上下打量着,看得我心里发毛。
“就是你说的她吗?真的很像。”中年妇女露出惊骇的神色。
古鹏连忙介绍道:“这是我大姐,叫古婷,她叫汪瑜茜。”
我和古婷打了声招呼,她还沉浸在因我出现所带来的不可思议中。我拍了拍她,问:“我真的有这么像吗?”
古婷点点头,说:“真的很像,你们真的很像。刚才爷爷还提到了古萤,说自己多么地对不起她。”但我仍旧半信半疑。
“其他人呢?爷爷怎么样了?”古鹏问道。
“亲戚他们刚走了,都回去睡了。爷爷现在好像也睡着了。”
“我什么时候去见他。我总感觉怪怪的。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
“当然,”他转向问古婷,“我爸妈呢?他们来过了吗?”
“没来,不过刚才打来电话询问过。我说爷爷挺好,他们又挺忙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将我引入大厅。大厅的角落摆满了各种油灯的半成品。
“你们的爷爷不住在这里吗?”
古婷说:“是的。他独自住在花圃旁的屋子里。他这几天夜里总是失眠。过一会,我带你去。如果他醒了,你就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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