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舞恋 (第2/2页)
自从出版了小说,安静赞扬声和谩骂声沸沸扬扬,但是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让人心疼的,像玻璃人一样不忍心去碰。从那一刻起,她与苏温婉的心紧紧地挨在一起了。安静长叹一声说:
“是啊,我吃过许多苦,受过许多罪,这些年风风雨雨的不容易,坎坎坷坷地一路走来还算是个坚强的人吧?”
“是坚强的人,也算成功的人,可看了还是让人心疼。”苏温婉说着拉住了她的手。
夜色很美,很温馨,深邃的天空上闪烁着无数的星星,远处的高楼灯火阑珊,近处的马路上洒满了月光和灯光。安静和苏温婉手拉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们走得很慢。苏温婉主动告诉了她的家庭和工作,也告诉了她的经历。
她的父母都是商业系统职工,现在退休在家,都是年过七十的人。她的父母一连生了五个女儿,她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她是父母的第四个女儿,是上面三个姐姐的妹妹,是下面一个妹妹的四姐。她幼师毕业,父母也没有门路安排她到任何一所公立的幼儿园工作,只把她安排在商业系统的一个餐厅工作。不久,像所有的商业系统的职工一样下岗了,姐妹几个在商业系统一个个下岗了,一夜之间从国家工作人员变成了无业人员失业在家。百无聊赖的她,去表哥开的饭馆帮忙,其实就是给表哥的饭馆当服务员。就是在这个饭馆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他们从相识、相知、到相爱,最后走向了婚姻的殿堂。
那年二十岁的她经历了下岗的打击,但毕竟年轻,下岗的打击还没有打碎她憧憬未来美好生活的美梦。她对生活仍充满了信心,充满了希望,朦朦胧胧地渴望着爱情。小小的饭馆因为她生意兴隆,可是她并不知情,许多男人一周要光顾表哥的饭馆几次,而且出手大方,往往是每次点好多菜,抽好烟喝好酒,当然要花好多钱。而且男人们一起吃饭总是争着买单。最慷慨大方的一位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挺有风度挺幽默挺英俊的男子,他叫田雨。苏温婉发现他来得次数最多,一周光顾饭馆好几次。他一开始是每周一次,后来是每周两次或三次,再后来是五次。他有时和朋友来,有时自己来。刚开始他在酒席场上是谈笑风生、滔滔不绝,到后来渐渐地沉默寡言,只是默默地喝酒,默默地看着她,好像很受伤的样子。
后来,她应聘到一家大饭店工作,当了大堂经理。有一天,他又来了,和几个人吃完饭走了。当然他们像老朋友一样说话了。后来,他又频频地光顾这家大饭店,每次总要和她说几句话。终于有一天,她下班后刚走出饭店,看见他迎了上来,说是要送她回家。她婉言谢绝,他说是顺路。犹豫再三,她上车了。那是前二十五六年前,他西装革履,开着白色的面包车,裤腰上别着传呼机。应该说,他很有魅力。那天,他送她到家门前,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她,热烈地吻了她,喘息着说爱她已经很久了,他再也控制不住了。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一般热烈的亲吻袭击得差点晕过去。她是刚刚二十岁的少女,纯洁的像一张白纸,还没曾和男人拉过手呢。今天突然被一个有魅力的男人,兄长一般的男人狂热地亲吻了,她觉得全身酥软无力,不知所措。在她的想象中爱情像彩虹般美丽,又像晚霞般遥远,在她还朦朦胧胧憧憬的时候,爱情在她身边发生了,一下子省去了许多步骤,减少了许多曲曲折折的过程。她那时正看着琼瑶的爱情小说,她觉得爱情还是遥远的,朦胧的,美好的,就像天边的彩虹,就像瑰丽的晚霞,就像海市蜃楼。那应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应该是“山无棱,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的海誓山盟,那应该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寻觅和欣喜。可是今天晚上,来不及等待,来不及准备,爱情不期而至。想想偶然吗?突然吗?也不是,为什么他的热烈拥抱和深情的亲吻让她这样激动?感觉这样美妙?之前,他频频地去表哥的饭馆,谈笑风生的他为什么会变得沉默寡言?谈吐自若的他为什么会变得拘谨不安?他那热烈而深情的目光为什么会让她心跳?后来来到这家饭店工作为什么会有时突然想起他?为什么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他会激动紧张呢?
第二周,他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接她回家。他穿了崭新的西服和乌黑发亮的皮鞋,他还有情趣地拿了一束玫瑰花。当她微笑着走出来时,他在单位门前大胆地拥抱了她,她也伸出双手楼主了他的脖子。夜空、繁星、明月、路灯、马路、高楼、树影、拥抱、接吻,她感到天旋地转,脸红、心跳、耳热、酥软、颤抖、战栗,仿佛拥抱了一个世纪,又好像拥抱了一刹那。他抱她上车,没有送她回家,而是进了一家安静温馨的饭店,他们进了雅间,并没有怎么吃饭,而是吃了一阵又一阵的亲吻。
她对他是有了解的。他是一家乡镇企业的厂长,经营砖瓦厂、碎石场,他三十六岁,叫田雨,大多数人叫他田厂长,个别他手下的亲信叫他二哥。他说他离婚了,有一个女儿前妻抚养着。她知道他条件不错,没有任何障碍,只是比她大十六岁,但年龄不是问题。
半年后,她怀孕了。那一年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她嫁给了他,她成了他的新娘。他们爱得惊天动地,爱得轰轰烈烈。年底,她为他生下了一个胖儿子。
之后她才知道,是她怀孕后他才和前妻离了婚,想到那个因为她而被抛弃的女人,她的心隐隐地不安和愧疚过。尽管他有能力让前妻生活的衣食无忧,可毕竟一下子遭受了被遗弃的不幸啊!可一切已发生。
后来,他的乡镇企业易主,厂长另有新人代替。他又和朋友成立了一家运输公司,买了十辆大型的货车,做煤炭运输生意。生意红红火火地挣了几年大钱。在他们婚后的第五年到第十年间,他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她也辞去了工作,做着全职太太,相夫教子。他把她捧为女神,手中的宝,心中的至爱,他每天大把大把给她钱,让她买漂亮的衣服,买昂贵的金银珠宝,还给她买了车。
她是包头市最早住上楼房的女人,是包头市最早拥有小轿车的女人。他没有亏待她,没有亏待他长她十六岁的青春。他咬着牙默默地奋斗着,努力给她创造最好的生活。
可是,十年后的五年中,他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同行业的运输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地开起来,生意越来越难做,业务少,挣得少,开销大,入不敷出。每年既要打银行的贷款,又要付给十辆大车司机不菲的工资,每辆车加油像喝水,修车像小便那样频繁,而且车队一出发,关关都得钱打通,处处都得留下买路钱,这样每年除去一切开销就所剩无几了。在他五十岁那一年,公司宣告破产倒闭。十多年的折腾最后只拿回一百万。人健在,还有一百万,何况他们已有两套楼,两人都交了社保,后半辈子的温饱应该不成问题。他们也坦然、安然、自然地面对了公司的倒闭。那年,他们又把一百万以一分的利息贷给了农村信用社的信贷员。信用社的信贷员也挺讲信用,他们安安稳稳地领了五年的利息。
可是,在他五十五岁、她三十九岁那年,信贷员突然失踪,携款逃跑。原来这信贷员借信用社的名义这样骗了储户七八百万元,每年给他们少量的利息,他大肆挥霍整天花天酒地。其中一个储户向他取钱时他当然拿不出,于是逃跑了。当这个信贷员没了工作,没了金钱,锒铛入狱的时候,他们的一百万已经成了泡影。当他的最后保障化为乌有时,他被这毁灭性的打击打懵了,一场心肌梗塞差点离开了人世。
当苏温婉讲完这一切的时候,惨然地笑了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
“我现在才真正地感觉到荣华富贵只不过是过眼云烟,他那些年忙事业的时候,有时一个礼拜见不到他,即使回来也醉得像一滩泥。第二天睁开眼身体还没有缓过来就又匆匆走了,即使亲吻我也总是匆匆。我也并没有感到有钱他就给了我全部的幸福。现在,他什么也不干了,整天围着我,宠着我,百般地呵护我,我倒是觉得老公像个老公,家像个家,生活像个生活。”
“你儿子二十多岁了吧?上大学呢?还是工作了?”安静很感兴趣地问。
“儿子内科大毕业,现在在包钢上班。”她平静地说。
安静想知道她今年有多大,更想知道她老公的年龄,可是不好意思问,只是问:“你儿子多大了?”
“二十六岁了。”她很坦诚地告诉安静。
安静知道了,她今年四十六岁,她老公六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