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舞恋 (第1/2页)
陪读的女人们很苦,甚至很可怜。
大部分陪读的女人们为了让孩子吃得更好点儿,穿得更好点儿,都出去打工挣钱。但是她们也知道再缺钱,钱再重要,也没有孩子的学习重要,也没有给孩子洗衣服做饭重要,更没有陪孩子学习重要。因此,她们打工往往是选择饭馆的早点工。饭馆的早点工时间都在凌晨五点到上午十点半左右,一点儿都不影响给孩子中午和晚上精心地做饭。也有一部分人做旅店的保洁员,工作时间是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是两点半到五点半,也不误给孩子做午饭和晚饭。做旅店的保洁员和饭馆的早点工工资基本一样,都在八百到一千二百元之间。早点工和保洁员的差别是:早点工是负责人们吃前吃后的工作,保洁员是负责人们睡前睡后的工作。吃完饭后杯盘狼藉的餐桌惨不忍睹,可只有保洁员才知道人们睡觉后的床更是羞于目睹。张雅琴是既收拾过饭后杯盘狼藉的餐桌,又收拾过旅店床单上无数的阴毛和一滩滩的*。
陪读的女人们像王淑芳一样开食宿班挣大钱的毕竟是少数,像安静一样去小学代课,去培训机构讲课的也毕竟是少数。王淑芳自己既当采购员又当厨师,还当老板,每月挣七八千,虽然苦点累点,但那是自己给自己打工,不受任何人指挥,不看任何人脸色,每月七八千的收入鼓励着她干劲冲天;安静虽然没有王淑芳那样的大手笔大气魄挣大钱,但安静干的是体面的脑力劳动工作,何况她还能每月领到原单位四五千块钱的工资呢。
陪读的女人们最潇洒的是温芳,老公开车每月几趟跑下来总能挣个万儿八千的,何况儿子是学校公认的状元,从高一到高三这三年来在历次大大小小的考试中百分之九十的成绩是全校的第一名,因此,温芳常常是脸上带笑,手中有钱,心中有底地出入于菜市场、商场、超市,没事的时候到东风公园交谊舞台上翩翩起舞。
陪读的女人们也有不打工的,不过占少数。这些不打工的女人们多数是自己和丈夫都有工作,自己因为陪读,原单位要扣掉一部分工资,扣她们所挣工资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不等,各地区各单位各人因种种原因有所不同。但这些女人也痛苦,因陪读离开了丈夫,离开了家,离开了工作单位,不得不被扣掉了本来属于自己的工资,这样的损失也是心中难言的痛。孩子听话的,学习好的,一切损失也觉得值了;孩子不听话的,学习不好的,那么一切的损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陪读的女人们有三苦:离家苦,挣钱苦,陪读苦,其中陪读之苦最苦。陪读的女人们大多数在四十岁左右,孩子们十七八岁,真正可谓是青春期撞上更年期。更年期在青春期面前也不敢更了,孩子的学习,孩子的分数,孩子的名次,孩子的前途是压倒一切的大事。什么分居呀,工作呀,工资呀,更年期呀,哪算得了什么?
陪读的女人们陪过一年后,大多数有了病:有得癫痫的,有神经衰弱的,有得冠心病的,最多的是内分泌紊乱,最严重的是舒文婷得了乳腺癌。内分泌紊乱大夫说是由于缺少性生活所致,得了这种病除了每月月经不调、不多外,还有点脸红,羞于对人启齿。
陪读的女人们大多数晚上睡不好觉,白天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像孤魂野鬼似的失魂落魄,晚上陪孩子学习到十二点钟,不敢看电视,不敢玩手机,不敢来回走动。早晨五点半起来给孩子做早点,看着食谱,变着花样给孩子做早点做午饭和晚饭。
安静自从迷上了拉丁舞,渐渐地学会了拉丁舞。每晚八点当女儿去上夜自习走了的时候,她就匆匆地来到东风公园南门前的那块广场上,融入跳舞的队伍中。广场上十多分钟就聚集了一百多热爱舞蹈热爱运动的人们。跳舞的人们仍然分两拨,靠北面的是跳民族舞的,靠南面的是跳拉丁舞的;跳民族舞的有一百多人,跳拉丁舞的有三十多人。安静喜欢跳拉丁舞,人们也都喜欢跳拉丁舞,只是因为拉丁舞难跳,因此大多数人们尝试跳几下跳不了,也就作罢。安静喜欢这种自由奔放、激情四射、张扬个性的舞蹈,安静喜欢接受挑战,因为爱所以知难而上,终于学会了。她这样认为:人们在生活中太拘谨、压抑、内敛了,拉丁舞是一种伴随着音乐可以释放和宣泄感情的美好方式,是一条可以酣畅淋漓地张扬个性的途径。生活中人们常常通过哭泣、说笑、宣泄感情,但眼泪和欢笑常常也不能尽兴,但是拉丁舞能够宣泄,能够带给人愉悦和享受。
民族舞与拉丁舞的不同在于:民族舞是柔美的,它符合中国人安静内敛的性格,跳起来优美而不疯狂;而拉丁舞、伦巴、牛仔却是自由奔放地近乎疯狂。这些起源于拉丁美洲、非洲和欧洲的舞蹈正好表达了外国人自由不羁的性格。跳民族舞的教练跳舞时也不忘表演,好像举手投足都要尽力表演,比划,有点拿捏和做作;而拉丁舞教练在舞蹈时已经忘记了自己,她挣脱了一切束缚、羁绊、压抑,在忘我中将美表现到了极致。每个民族,每个人都能找到宣泄感情、寄托追求的方式。拉丁舞让安静找到了慰藉。
拉丁舞也让安静找到了友谊。
拉丁舞这支队伍有三十多人,女的占多数,女的有二十多人,男的有七八个。站在前排的四个领舞者三女一男。那站在前排北边的两个女的是姐妹,高挑的是姐,娇小的是妹。这小巧玲珑的舞者被三十多个舞者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她是教练,也是这个舞蹈队的队长,是舞蹈队的主宰和灵魂,她叫苏温婉。她身边那高挑的她的姐叫苏温静。她左边的男子总是在前排的三个女人中间高雅而华丽地跳着,没有哪个男人能像他这样跳得好,没有哪个男人能像他这样跳得舒展自如、自由奔放、无拘无束,这个男人人们叫他老梁,其实他一点儿都不老。靠近老梁左边的另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叫吕志萍,她的舞姿同样是魅力四射,美轮美奂。
每天晚上八点钟开始跳舞的时候,苏温婉把自己的优盘插入音箱,总要向后看看自己的队员,然后她喊:一、二、三的时候,前排四人同时起舞,然后身后的队员们踏着节奏感强烈的鼓点,看着教练的舞步齐刷刷地舞动起来。安静刚开始加入,当然引起了前排四个领舞的注意,更引起了教练苏温婉的注意。不久,他们知道安静是陪读的女人,因为这个舞蹈队里陪读的女人有四五个,这不足为奇。他们知道陪读的女人是这个城市的过客,所以,苏温婉并没有把安静放在心上。每天跳一个多小时,从八点跳到九点半,跳舞结束以后,教练和队员们都不急着回去,苏温婉总要教一会儿队员们。有时,他们四个人,三个女人一个男人搭配成两对,跳起了交谊舞。安静羞涩的个性内向的性格使她从来不敢主动上去拜师,请教,却敢痴痴地看他们跳高雅、华丽的交谊舞。特别是苏温婉和老梁跳起来,那简直是让人如醉如痴。每到他俩华丽地转身,安静总要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
安静一次次地注目欣赏,一次次地拍手叫好,引起了苏温婉的特别关注。而且安静回家时正好和苏温婉姐妹俩以及吕志萍是同路。安静主动和他们说话,也算是学生对老师、队员对教练的尊敬吧。但是仅仅限于寒暄,她们只知道安静是陪读的,女儿高三了。她们也知道安静是这个城市的过客,是舞蹈队的过客,所以也没把她放在心上。但是,安静仰慕她们,爱慕她们,她想得到她们的友谊,她想学会拉丁舞,学得更好,把这种先进的艺术带回自己的家乡。于是,安静主动推销自己。有一天晚上,安静拿了自己出版的长篇小说四套,跳舞结束后赠送给他们四个人每人一套。他们都很高兴,很真诚地微笑、点头、握手。看到他们微笑着双手捧着书,安静知道他们喜欢读书,喜欢文化,喜欢艺术,她很欣慰自己不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地多此一举。只有教练苏温婉还让安静在书的扉页上签了名。
一周后,安静和苏温婉结伴回家的时候,苏温婉用圆润的普通话说:
“看了你的书,你很让人心疼,就像一个玻璃人,不忍心去碰。”
那天晚上,安静因为学习的事说了女儿两句,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就让女儿言辞激烈地顶撞了一顿,她灰溜溜地含着两颗眼泪来到了公园,把那两颗在眼睛里滚动了好一会儿的眼泪终于咽了回去。她也不敢打电话向丈夫诉苦,她知道丈夫工作忙,开着车整天东奔西走的,她怕丈夫心不在焉地开车出事。人活着唯有受了自己孩子的气不敢向人诉说。满腔的闷气积郁在胸中只能化作一缕缕气长长地吐出来。当舞曲响起来,当她看见自己爱慕的教练,所有的孤独和痛苦、压抑和沉闷都不复存在,连这凡俗的肉体仿佛已不复存在,只有圣洁的灵魂与圣洁的音乐融为一体。音乐和舞蹈能把人带到美好的境界中去。当舞曲戛然而止的时候,人们停止了舞蹈又回到了实实在在的的现实,又回到了各自的生活。好像谢幕后的演员,回到后台的歌星。安静又想起女儿晚饭后连珠炮一样顶撞她的话,仿佛又听到女儿生气摔门的声音,仿佛又看到女儿那生气的样子。这时,听到这美丽的教练说出心疼她的话,安静那不知是藏在心中还是藏在眼中的泪珠终于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安静怕苏温婉看见,她低下头,又装着揉眼睛擦掉了眼泪,好在她戴着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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