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不起 (第1/2页)
安静在包头的日子里总有一种漂泊无依、孤独无助的感觉,像大海中的一叶浮萍。原来人离开故土,离开自己熟悉的事业,离开自己的亲人、同学和朋友是这样的孤独。
城市每天车水马龙、喧嚣沸腾,她的心却沉寂似水;城市每天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她孤独得无法呼吸。她又想起自己住平房时,每年春天从外面移栽到院子里的西红柿和黄瓜苗,挪了生长地的秧苗总是蔫蔫的、垂头丧气的,这些秧苗好些日子才能缓过来。人也是这样。
最让她忧虑的是女儿的学习状态和学习成绩。女儿三月份月考全班五十六人,她的成绩是总分四百八十分,全班排名四十八名,也就是说是全班倒数第九名;女儿四月份月考成绩是四百八十八分,全班五十六人,她的排名是四十六名,也就是说是倒数第十名。女儿这样的成绩也就是全校一千五百多名学生中的七八百名,也就是全校的中等生吧。按照前三年内蒙高考分数线,这样的分数也就是考个二本吧。她不敢拿女儿和李胜男比,也不敢和高媛比,更不敢和汪洋比。虽说不敢比,可心里总是看着、记着这三个孩子的分数和名次。她知道这三个孩子一定能考个名牌大学,女儿努力努力也该考个一本吧?
每天晚上,七点钟吃完饭,女儿去上夜自习,安静就躺在床上看女儿的语文课本。鲁迅的《药》和《祥林嫂》,她一次又一次地阅读,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鲁迅小说营造的氛围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压抑得让人窒息。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读了让人为之振奋,这是对人的精神、勇气、尊严的赞歌,是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可以经受各种严峻的考验,但是不是为了被征服和打败的。卡夫卡的《变形记》写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激烈竞争之下小人物的辛酸、屈辱和无奈。还有初唐四杰之一王勃那文采斐然的《滕王阁序》和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那回肠荡气的《兰亭集序》,也读了司马迁的《报任安书》,理解了司马迁倍受屈辱写《史记》的主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再一次读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句看透生死的话。还读了哲学家冯友兰谈人生追求境界的文章,冯友兰说:人生有四种需要,即:生理的需要,生存的需要,发展的需要,成功的需要。安静很受启迪,对照一下,她觉得自己处于第二和第三个需要之中吧。也读了王国维关于文学评论的文章和李泽厚关于美学的文章。就这样读着,一篇篇,一章章,一句句,一字字,一遍又一遍,读到九点半,安静赶快穿衣,下楼到小区门口接女儿。
这时,每到这时,小区门口站了许多家长,都是出来接孩子的,在等待孩子的时间里,互相总是问:你孩子上次月考考了多少分?全班排名多少名?孩子考的好的家长底气十足,自信满满的;孩子考的不好的家长说话吞吞吐吐,模棱两可的。十点之前,小区门口和学校门口三五成群地站着家长,马路两侧的私家车也停得满满的。有钱的没钱的,有权的没权的,家长们的心是一样的,孩子是他们的希望。
十点钟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来,安静在人流中很快找见自己高挑的女儿,女儿也在众多的家长中找见了戴眼镜的妈妈。母女挽着胳膊回家,安静觉得一切的奋斗都有了意义。回到家里安静把门锁了又锁,然后再关上里面的门,再次锁上,这才安心。母女二人总没有母子二人更有安全感。如果女儿是个儿子,一米七三的个头,顶天立地地站在屋子里,虎虎有生气地走来走去,说话粗声粗气的,那该多有安全感呀!
安静给女儿端来洗脚水,让女儿洗了脚。女儿穿上干净的内裤和睡衣,把小方桌打开,把腿伸进她早已给铺好的被子里。安静过去把枕头立起来垫在女儿的背后,然后倒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再洗一些葡萄或者草莓,有时洗一些樱桃。樱桃刚上市,她知道女儿最喜欢吃樱桃,她每天花二十块钱才买二十多颗,看着女儿吃了,安静既香甜又欣慰。洗也洗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安静多么希望女儿多学习一会儿啊!可是女儿总是学习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要睡了。从初中三年到高中一年,女儿从来没有十二点以后睡过觉。每到这时,特别是三四月月考之后,她更替女儿心里着急。
“女儿,再多学习一会儿吧。”她恳求女儿说。
“不,我瞌睡了,我想睡觉。”女儿躺在被子里不高兴地说。
“女儿呀,你说说谁不是肉长的?谁不瞌睡?得坚持呀,你看看汪洋、高媛、李胜男,他们每天学习到十二点以后,难道他们不瞌睡?”
“你又提他们,我不想听!我考不了人家那成绩,我也不想熬夜!”女儿翻身给了她个脊背生气地说,“看见他们好,那就让他们做你的孩子吧!”
安静忙忙乎乎地洗完女儿的内裤和袜子,晾在她自己卧室的衣架上,听到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她哑口无言、呆若木鸡,过了好久她无可奈何地关了女儿卧室的灯,随手带上了门。她站在后阳台看看,远处和近处的一栋栋楼房里许许多多的房间里灯光还在亮着,坚定不移地亮着。安静知道那夜间十一二点钟还亮着灯光的房间是一机一中的学生们卧室里发出来的,他们大多数是来自内蒙古各地的优秀学生,他们的家长都是从四面八方来这里租了楼房陪着自己孩子的。那没有早早睡下仍然在灯光下用功的孩子们,他们的妈妈也没有睡,心甘情愿的陪着。她们当然不敢看电视,她们或刺十字绣,或从旧书堆上花一块钱买一沓过了时的《北方新报》读着。她们不时地给孩子倒一杯水或者洗点水果端过去。
安静用不着陪着女儿熬到深夜,既然女儿十点半或十一点就已经睡下,那她熬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一个人孤寂地睡在偌大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和丈夫结婚近二十年,近二十年同床共枕,如今在同一时间里空间上却隔着几百里的距离,这种不适应只能每晚真真切切地感受而无法诉说。以前,在自己熟悉的学校登上自己热爱的讲台,她可以和文本、和作者、和学生交流互动,她旁征博引、侃侃而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课是那样酣畅淋漓,现在她在包头青山区一流的小学任教,虽然还是站在讲台上,虽然还是面对学生,但物是人非。教书这种职业吃得是张口饭,不能说一口流利地普通话终究不能如鱼得水,而且得处处拿心,时时在意。最大的心病是女儿,女儿是那样没有恒心和毅力,不愿吃苦。回顾自己所走过的路,坎坷的道路上布满了一行行踏踏实实的脚印,那真是克服了一个个困难,从来没有落于人后。可这是不能遗传的。
期中考试之后一天的中午,女儿放学之后一进门就放声大哭,并且收拾书本说不念了,要回家。
“女儿呀,开弓没有回头箭,人只能向前走,不能往后退,中途回去就是逃兵,就是懦夫。”安静看见女儿流泪心疼地问,“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告诉妈妈。”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包头市市长吗?你是青山区书记吗?”女儿仍坐在床上哭着,冲着她发泄着心中的痛苦和委屈,“在你心中,我不是好女儿、好孩子、好学生,不能让你满意。在同学们的眼里,我是差生,我一无是处,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余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