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第2/2页)
　　
　　我给张小海妈妈塞了一块纸巾，她抽抽噎噎的擦着眼泪。突然，她坐直了身子，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眼神变得坚毅起来。马老师，孩子身上出现的这些问题，其实并不是他的错。我可怜的孩子啊，都是他爸造的孽！马老师，我以前没给你说，只是想顾个颜面，家丑不可外扬啊！但是，今天，马老师，我给你说过之后，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儿子并不是坏孩子。我以前说过，这孩子在初中学习挺好的，一直是班上的前几名。但在初三的时候，他爸爸有了外遇，我和他爸整天吵架闹离婚。我们知道，这件事给孩子带来了难以弥补的伤痕。为了孩子，我们最终还是言归于好了。但从那以后，孩子恨死了他爸，根本无法原谅他爸对家庭的不忠。孩子开始厌学了，不断逃课上网，成绩也直线下降，慢慢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将这么隐秘而又屈辱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这是多么伟大的一种牺牲啊！我重新带着审视的眼光去看张小海的妈妈，我由刚开始的可怜、同情以及不耐烦变得尊敬起来。我也是犹豫不决。不要吧，我见不得张小海妈妈的眼泪；要吧，说不定张小海又会给我惹事生非。我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王老师说话了：“马老师，你还是要了吧。这个学生的母亲我看着都可怜，况且，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事情。”张小海妈妈感激的看了王老师一眼。我没说话，到办公室外把张小海叫了进来。我感觉我说话的时候语音在颤抖：“张小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妈妈的这些眼泪！如果你还有点良心，还有点孝心，是个男子汉，你就不要再让你妈妈伤心了！不过，我把话说清楚，当着你和你妈的面，你给我一个保证。如果你再出了问题，哪怕是逃了一节课，二话没有，你就直接回家去。张小海的妈妈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你看怎么样？”张小海还是没有说话，张小海的妈妈已经忙不迭的应承道：“成哩，成哩！”。我直逼着张小海的眼睛，郑重而又严肃的问张小海：“能不能做到？”，我分明看到了张小海眼神里犹豫，还有一丝慌乱，他还在沉默着。他妈拉了一下他的手，他斜着眼睛看了他妈一眼，声音低沉的说：“我能做到！”。我的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我知道像张小海这样的孩子身上的陋习是很难一下子改掉的，但我必须声色俱厉，决不能心慈手软。答应了，我又后悔了，我知道我的麻烦又来了。
　　
　　晚上我正在办公室备课，贾瑞给我来了一条信息，说：“马老师，你还好吗？”
　　
　　我赶紧打了过去，但是他不接。我只有发信息：“你在哪里？”
　　
　　“马老师，这个你别问好吗？我只想和你聊聊！”
　　
　　“好吧，聊什么，你说吧？”
　　
　　“我不想念书。”
　　
　　“为什么？”
　　
　　“从小到大，我都是差生。我学不进去，我知道我也考不上大学。”
　　
　　“我的眼里没有‘差生’，只有品质有问题的才是差生。”
　　
　　“马老师，我要向你解释，我是清白的。那瓶药是马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在我面前故弄玄虚卖弄了一下。马老师，请你相信，我还没坏到那个程度。”
　　
　　“我相信。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呢？你家里人找你找疯了。”
　　
　　“我不想回去，我讨厌那个家，讨厌我爸爸。”
　　
　　“为什呢？”
　　
　　“那天回去之后，我爸狠狠抽了我一顿，根本就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他从来都不相信我，从来都这样粗暴,从来都是这样！”
　　
　　“血浓于水啊。或许他的方式有问题，但他是真正关心你的。哀莫大于心死，如果他真的对你绝望透顶，我想他肯定对你不管不顾。所以，你要理解你爸爸。”
　　
　　“可他理解过我吗？没有！”
　　
　　“你先回来，我再跟你爸爸沟通一下，好吧？”
　　
　　“谢了，马老师，不用。你们大人有你们的思维方式，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当我再发信息时，贾瑞已关机了。
　　
　　几天时间里，再没了贾瑞的消息。他爸妈找遍了城里的大小网吧，还是一无所获。我有两种预计，第一种就是贾瑞以离家出走作为要挟，要他家里人在对待他的态度上妥协；第二种就是他真的跑到不知哪里去了。我想第一种可能性比较大一些。策略，现在的孩子玩的是策略。他们才不管你忧心如焚食不甘味，他们只想的是自己的自尊和个性。我叛逆，我存在。叛逆是他们青春的一部分。
　　
　　过了一阵时日，政教处在一楼大厅的黑板上出了一张对违纪学生处理的公告。黄纸黑字，触目惊心。我经过大厅，看见学生们挤成一堆攒着头在看黄榜。学生堆里不是发出啧啧的声音，或一阵哄笑。政教处只是隐晦的说张小海和贾瑞屡教不改，给予留校察看处分；其余七个给予记过处分。一个班一下子有这么多学生背处分，可以说是蔚为壮观了。那几天里，我总是看到一些奇怪的目光。有学生的，也有老师的。我既感到羞愧，又感到愤怒。学生哪怕说三道四，也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稍微有点谈资的新闻，可我的同事也来品头论足，那是执意要看我的笑话了。也许我多疑，也许我并不多疑。同行是冤家，很多人都有一种变态的心理，看着别人难受他就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