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2/2页)
　　
　　祁川家离学校不算远，但也不近，他爷爷是节省惯了的，既然走得到，就坚决不坐公交车。刘爷踽踽而行，祁川赸赸而随。看着他爷爷佝偻的身体，祁川生怕一阵风刮来把他吹倒。不料一阵风真就刮来了。刘爷抹把汗，说：“凉快！”
　　
　　学校里报到的人很多，刘爷拿着一沓钱准备排队去交学费和住宿费。祁川再次哀求地说：“爷爷，我来交吧……”还没说完那话就像拿着扳手的恶霸敲的一条人腿，硬生生被打断：“那怎么行！你离远点，等着。”用不许商量的语气。
　　
　　祁川果然离得远远的，眼虽盯着刘爷，脸上却冷漠的写着“我不认识他”，免得被他同学看到。排队交钱的学生都指着刘爷看，以为《警世通言》里那个屡试不中的老怪物鲜于同复活了，小声议论并窃笑。而祁川则羞赧地低下了头。
　　
　　待刘爷总算把钱交了出来后，祁川凑上去说：“爷爷，你快回去吧，这里人太多。”这话仿佛一个衣着鲜艳的女郎，外人只能看见她的衣服而看不见实际撑起这件衣服的胴体——衣服是“怕您累着”，胴体是“我同学看见你送我，我面子就不保了”。
　　
　　刘爷双眼昏花，只看到了“衣服”，说：“好吧，那我就不送你去宿舍了……这鬼天气，怎么这么热！”
　　
　　祁川心里高兴，送给刘爷一个被扒光衣服的“女郎”：“我自己会找的，你快回去吧。”
　　
　　刘爷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祁川揣着住宿凭据去找宿舍。
　　
　　自从亚当先生和夏娃女士吃了禁果能辨别美丑后，就不愿再裸体了，要在身体重点部位加以遮挡。这宿舍楼是让人脱衣服睡觉的地方，自然也金贵了，前面有教学楼挡着，后面有高三院垫着，右边是餐厅，左边是一排梧桐，包得严严实实。不过，最近人的审美观仿佛有所变化，不再认为该遮的地方丑，公然亮给众人。
　　
　　宿舍楼有三幢，高一二三各一幢。这天高一还没开学，祁川把原来在一号楼里的被褥搬到二号楼自己班宿舍。三幢宿舍楼一律都是东半边住男生，西半边住女生。女人虽还未完全撑起她们的半边天，但这里的女生已经足够撑起她们的半边宿舍楼了——不单单只是撑起，她们已经把宿舍楼撑得撑着了。楼道中央立着一个用铁皮包着的铁栅栏，仿佛专为捍卫“男女授受不亲”这句古话而生。
　　
　　255班有两间宿舍，都在四楼，祁川找到时已累得满头大汗，想以后惨了，教室在四楼，宿舍也在四楼，免不了要像猴子那样上窜下跳。推开一间宿舍的门，祁川看见张浩然正收拾床铺。浩然帮祁川卸下被褥，说：“阿川，怎么现在才来？就睡这里吧，睡我下铺。”
　　
　　浩然指的那个床位正迎着门，睡这里冬天的寒风非把他冻成冰棍不可，夏天把门打开有风吹进来或许会凉快一点，可一旦有贼会点英语语法，采取就近原则把他偷了就难办了。祁川熟练运用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说：“浩然，这么烂的床位也叫床位？你怎么占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床位？”虽是这么说，但还是乖乖铺床，好证明这个地方鸟确实不拉屎，他也不会拉屎。
　　
　　张浩然假装生气道：“有张床睡已经不错了，你不睡就把你铺盖拿走，呆会自然有人会睡。”
　　
　　祁川作势卷起铺开的被子，说：“隔壁的床位可比这个强多了。”
　　
　　浩然忙伸手拦住他，把笑唤到脸上说：“阿川，开玩笑呢，你还当成真的了。”
　　
　　祁川确实当成真的了，他没把这个玩笑当成假玩笑，放下被子说：“我知道你在开玩笑，所以才逗你。”
　　
　　“好你个刘祁川，也耍起你哥来了。”
　　
　　“什么啊，我生日可比你大多了。”
　　
　　“少来这套，我还比你大一岁呢。”
　　
　　“那你怎么没我长得高？”刘祁川对他看不顺眼的东西都反对，尤其爱抨击传统，他就觉得以年龄论大小不妥，凭什么一个人年龄大他就大？凭什么不以个子高低来决定大小？想的全是这些毫无道理的东西。幸而他的话没被比他个子低的刘爷听到，要不然以刘爷那倔脾气，非抽掉他的筋不可。
　　
　　张浩然不愿和他一样不讲道理，说：“行了行了，不跟你闲扯了，你快铺好床，铺完我们去吃饭，下午三点海贵还要我们去教室。”
　　
　　祁川虽然反传统，但他免不了还是很传统，并且比一般人更传统——小小年纪就被他爷爷感染成一条筋，道：“凭什么？给我个充分必要条件先。”
　　
　　浩然学他的语气，说：“不凭什么，你铺好床先。”
　　
　　“凭什么？不给我必要条件，至少也得给我个充分条件先。”照这种势态发展下去，祁川可以写一本《十万个凭什么》了。
　　
　　浩然不给他出书的机会，说：“显摆你数学学得好啊。没有任何理由，绝对服从。”说得自己也觉得自己是西点军校的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