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乱局》 (第2/2页)
只是,大概当时谁都没想到,一晃之间,如今这一年眼看已过去大半,时节都入了深秋、初冬将至,不但所谓东取洛阳的大战遥遥无期,连这十个月来一直呆在长春宫、本应成为东讨元帅的,这些日子来甚至显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不,何止是洛阳之战没有如期进行?相反,老巢在马邑、被突厥封作“定杨天子”的刘武周竟在三月随突厥进犯,于突厥撤兵之后仍鼓勇而前。负责镇守太原的四弟却一直没能击退来犯的敌军,战事拖延到八月时,父皇派出尚书右仆射裴寂前往督军抗击,反而在介休南面的索度原遭到突袭,以致全军覆没。定杨军乘胜进逼太原,四弟竟然骗得司马刘德威率老弱残兵守城,自个儿却连夜带着妻妾逃返长安,以致我大唐龙兴之地太原一夜之间就失陷于刘武周之手。而仍留在河东的裴寂慌乱之下大搞坚壁清野,反而激起民愤。一时之间,关中震骇,人心动荡。不过是半年前看似是这天底下最稳固强盛的大唐基业,这时竟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这一年多来的往事,在我心头一掠而过。
我再次看看二弟那拧起的眉头,心中暗暗叹喟。
如果仅仅是时局动荡不安,这总是乐观飞扬的二弟也不会愁眉深锁至于此种地步。自太原起兵以来,他曾面对过的艰危,无论是进军长安路上于贾胡堡被霪雨与谣言所困,还是他在病中被西秦军大败而被迫撤返长安,都未必比这次更轻松更容易对付。但二弟从来都是那么的自信洋溢、心志坚定,似乎不曾担心过最后的结果会是一蹶不振或溃败灭亡。可是现在,他脸上挂着的,却是那样的烦忧惶惑。只因,大概他知道,这一切不尽在他掌握之中,他所面对的,更不仅仅是刘武周那样外在的敌人,更有……他本来爱之无疑、也无疑地爱着他的……父兄!
“二弟……”我看着慢慢地从手中的杯中呷了一口茶的二弟,“父皇最近下的手敕,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二弟的眼神是一片的茫然,“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河东之地,谨守关西而已。”他淡淡地背诵着手敕中的话,好像全然是漠不关心。但从他能一字不差地把这手敕念出来,我就明白,他其实对这事极是上心,一定是把这话反反复复地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才能如此倒背如流。
“父皇曾一度前往河东城附近,亲自督战声援还留在河东苦苦撑持,与定杨军抗衡的我军将士。可是他现在却匆匆忙忙地下此手敕,竟是要放弃河东全境……二弟,你对此就没有半点想法么?”
“我能有什么想法?”二弟一直望着园子一角的视线,终于收回来看向我,“我……又敢有什么想法?”
他那“敢”字说得特别的重,也……特别的疼。
“二弟……”我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一想到这半年来朝廷之上明里暗里发生的风风雨雨,我就再有千般的理由、万种的劝言,都说不出口了。
我说不出口,二弟却是缓缓地开始说了起来:“姐,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刚刚打下长安,父皇、大哥、你和我一起坐在武德殿内议事,我求父皇把洛洛许配给我的事吗?你还记得父皇当时是怎么破天荒地对我大发雷霆,然后大哥和你都跪下来帮忙求情,最终父皇哭着把我们三个孩子都抱在怀里,说了一番话,问我们能不能答应,能不能做到,我们想都不想,就一齐点头说行……姐,你都记得吗?”
记得,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都会记得。
父皇……那时我们还叫他“父王”——可是也正是从那天起,我们在大哥的提醒下,从叫他“爹”而改口的——,父皇他说:“不管别的事情怎么变,我们的父子之情、你们的兄弟姐妹之谊,都不要变,都不能变。”
可是时至今日……
尽管我全都记得,但我这些汹涌的心思,都悄悄地隐藏在内。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吭声,没有重复里面的任何一个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