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怜见女儿心(中) (第2/2页)
冯克姑娘对龙哥的大度和通情达理十分感激,眼睛内荡起盈盈泪光,按住一颗激动的心,动情地将脸贴在他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善解人意的生番人,一脸幸福的神情,不知说什么才能表达此时此刻内心的真实感受。过了许久许久,不知为什么,她突然从心底里蹦出一句现代词汇,十分真诚地:
“谢——谢——您!……”
一觉醒来,当他发现她不在自己身边时,到处空荡荡地,空得令人心直发慌,六神无主,坐卧不安,一股无名火一下子窜上心头,以前说过的什么话早已不记得了。想起她这时有可能同夜郎男人保持来往,说不定在别的男人怀里也是一副*、嗲声嗲气的缠绵绯恻的情景,比针戳在心里还难受。那种本来属于自己,别人又可随时占有的巨大失落心理强烈折磨着他,他感到羞愧不安、无地自容,内心十分空虚和无助。这女人本是自己的女人,她也愿意做自己的女人,你心我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他所有,既是自己的名份,又是自己的权利,凭什么要让别人霸占,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一种被他人强夺、被侮辱的心理油然而生,牙齿咬得“咯咯”响,嫉妒得要死,直骂自己无能,骂自己荒唐。那种占有后的随心所欲、自由支配的美妙感觉一点也没有,随时都有失去的可能,说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爱呀恨呀的不绝于耳,这一切转瞬间又成空,他一点底也没有,凭什么说她是自己的,自己不只不过是她身边一个可供选择的对象,一个可怜的竞争者罢了。即使两手使劲攥着,哪怕是手心攥出了汗,也不一定为自己所有,说不定又白忙乎一场。真觉得这是一场游戏,一场难以尽兴的游戏。
同她在一起缠绵时,一想起这些,想起她身边还有别的竞争者,她的身子被他人玷污过,“爱呀”、“情呀”不知有多少人对她说过,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个什么滋味,难以坦然面对,不敢相信这就是曾经让自己心动过的女人。一旦下决心想放弃这段不太现实的恋情时,他又无法做得到,无人能取代她在自己心中的位子,怎么讲也离不开她了。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喜欢空想,习惯浪漫,一旦对某种事情产生仇恨,他头脑里就会对这件事产生特别的敌对心理,什么恶毒的词语都包围在其周围;相反,一旦喜欢上某种东西,他又会浮想联翩、诗情大发,想象得十分曼妙。他喜欢大开大合的生活方式,不习惯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游戏,更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在这件事处理上,一直处于一种矛盾、彷徨心理,找不到一点解决办法,情绪低落,郁郁寡欢,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不安中。为了抵消心中的苦闷,为了取得心理平衡,万般无奈之下,突然产生一种游戏人生的恶毒想法,以邪制邪、以毒攻毒,来排解心中的不安。每次*时,他不敢清清楚楚面对着她,不敢面对这女人身边还有别的男人这一现实,生怕面对一个内心厌恶的事实,只好在半梦半醒里,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展开想象的翅膀,自由地飞翔,把身边这个女人想象成薄纱一袭、款款而行的梦中情人,想象成一个守身如玉、超凡绝尘、不食人间烟火的超凡女子,极力揣摸、丰富,让那美妙的倩影在他头脑中复活,勾起他们交往种种趣事,设法把自己情绪充分调动起来,进入一个想像中的梦乡,把感情的情弦张扬,奏响一曲美妙的乐章,闭着眼睛完成一次浪漫的*。也不管这样做道不道德,应不应该,把现实中的人与梦想中的人割裂开来,是不是一种精神裂变的开始,这样做是否问心有愧,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能那里天黑那里歇了。一旦梦醒,看清这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不断同自己打情又不断同别人骂俏的人,他如鲠在喉,难以释怀,那种想放下又放不下、想抛开又无法抛开,无法与梦中的想像情景复原,怎么看怎不像,感觉不是个滋味,他一下子兴趣全无,索然无味,强压心头的不安和怒火,不由得极尽*的轻佻和狂欢的尽情,展示现代人的邪恶和张狂,满足那肉体的快感和疯狂的施虐心理。
他处于矛盾和痛苦的漩涡中,时时问自己:自己并不怎么大度,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自己本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为什么要表现得若无其事;自己情为谁动,心为谁跳,这才是真的做作,真的虚伪,这是背叛,是欺骗!而自己却一个劲地装模作样、掩耳盗铃,没有骗到别人,自己反而被骗。他的脸有点红了,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他像个高超的两面人,表演的行家里手,不断变换嘴脸,变换腔调,周旋于夜郎族人之间。有了那个社会刻意培养出来的高超本领,使得他在做这些行为时,显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做得天衣无缝,看不出一丝表演的痕迹,他们根本察觉不出来。有时独自在一边时,静思默想,扪心自问,这种阴暗、萎缩的做法是否道德,问心有愧?但随即有个声音反问一句,自己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自己能以卵击石,以石补天吗?他现在发觉,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太懦弱、太无助的人,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也没有实现目标的勇气,只好靠虚拟的想象世界来生活,不敢正视现实,也无法在现实世界中生存下去,为了得过且过、苟且偷生,只好靠花里胡哨、言行不一、耍点小聪明来混日子,是个明明不喜欢而强说热爱,明明深恶痛绝而硬讲一往情深的伪君子,一个畸形人,一个怪物。
有时,站立于洁白无垠的茫茫雪域,望着这没被现代社会精神污染过的一方圣土,以及圣土上那群心灵坦荡的人群,他会为自己这些卑鄙下流的做法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后悔得要死。这些都是自己一向深恶痛绝、恶毒诅咒过东西,而现在因一时情势所迫,就不择手段,把它重拾起来,当作金科玉律、灵丹妙药,照抄照搬,在这些纯朴、善良的夜郎人身上试验,屡试不爽,毫不脸红,这样做是否道德,天良何在,他不敢回答。这种行为,无异于在一锅稀粥里放进一粒老鼠屎,这是一种伤害,更是一种侮辱,比起他的祖先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因其做得巧妙、隐蔽,危害更大、更久,后果更加严重。也许自己到这里来是个天大的错误,自己真的不该闯入这块领土,不该打乱他们清清静静的生活,不该把现代人那套自私、占有、贪婪、狡诈、卑鄙的现代行为哲学带到这方净土来,污染这方山水,荼毒这群生灵,贻害无穷。
有时转念一想,站在航行*的航空母舰上,不必为河流的宽广而歌唱,那会让人产生迷惑,搞不清这是赞美还是揶揄;坐上飞向宇宙的飞船上,就不用为山高而赞美,那会让人颇费思量,到底是怎么个比高法,用什么标准来衡量;明明是当官的生病,却不问原由要部下来吃药,搞不清这是为了治病还是有意治人。这里的高山终年白雪皑皑,千年不化,没有谁因为它的独特稀有、晶莹剔透而来赞美;这里关山重重,风景奇秀,没有因为它的壮美而有人歌唱。自己行为是不光明磊落,方式方法也不见得妥当,可这是现代人的生存哲学、立身之本,何必过于苛求,自寻烦恼,在这儿故作姿态、装模作样。
他不断搬出理论依据,找到托词,为自己行为进行辩护、开脱,制造一个个精神掩体,让自己藏身其中,独善其身,麻痹自己,消费自己,以减轻心理负担,强迫自己按既定方针去做,不再有想入非非、不切实际的念头。
龙哥处于极度迷惘和矛盾之中,陷入思想的泥潭不可自拔,一半生活在地上,一半陷落在地下,想爬起来又爬不动,想沉下去又不甘心,在天堂与地狱的门槛徘徊,真不知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还是一个出没无常的幽灵。有时,望着这不断挣扎的上半身感到精疲力竭毫无脱身办法不知何去何从;有时,望着那身陷绝境的下半身感叹时运不济无力回天只得自叹自艾,不时想仰天长笑随风飞扬,又时而悲从天来泪如雨飞。在这毫无出路的思想挣扎过程中,他的性格开始变化,变得反复无常,难以琢磨,不时发觉自己已死了一次,谁知又活转来一回。
为了减轻内心的压力,没有其他办法可想,龙哥只好尽量减少同冯克姑娘见面的机会,有意疏远她,让时间拉开生命的长度,让空间稀释感情的浓度,不至于太突兀。在他们心中增设一堵防火墙,保留一段感情隔离带,减轻痛苦的程度,麻痹自己,消磨自己,有时十天半个月也不去小楼一次,静观事态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