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铁树开花的人度日如年的梦(3) (第1/2页)
当王炳中在北圪台儿上听说,有个外地人拿一块上海全钢手表,换了十斤白萝卜条儿的时候,他惊惧的程度,绝不亚于多年前劈到他家花园里的那个炸雷。就当时的情况,安社长一年的工资也买不下三块表,据说,那块宝贝一般的手表里边,有十九个夜里都能放出光辉的钻石!
王炳中心里头咯咯噔噔地敲打了一阵后才往回走,拐过石碾街的墙角之后他倒背了手,用力地把胸脯往起挺了几挺,丢失了许久的豪壮气迈就忽涌忽涌地自心口向上涌,一种失而复得一般的感觉,几乎令他有些乐不可支。
多少年来他就一直别扭,许多时候甚至有些沮丧,他那一片片肥沃的田地,一匹匹健壮的驴骡,一处处巍峨的庄宅,都早已在一个遥远的旧梦里飘摇远去了,就像一个火红火红的烙印,吱吱冒烟的时候疼痛难耐而痛不欲生,在无数个日出日落之后,只要稍稍地一分心,就能暂时忘却了那块火红的疤。
在他有生以来那些最醉心的日子里,牛秋红那个时不时放在他后脑勺儿上的不知深浅的手,好多时候曾令他厌恶不止,那时的他不能容忍任何的身外之物,触及到他的最高傲之处,他的盛气凌人和铮铮铁骨,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上天馈赠,只要有他在,尚官道和夏官道中间的大青石条上,就没有第二个敢和他并行走的人。在石碾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永远是那轮众星拱着的月亮,就像是丝弦戏里如雷贯耳的名角儿,不管拨子板、垛子板还是哭板、甩板,也无论“山坡羊”“锁南枝”抑或“黄莺儿”“黑莺儿”,都要围着他的腔调去弹拨敲打。
曾几何时,这一切都变了!几乎变得令他无法忍受,他的后脑勺儿仿佛永远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使劲儿按着,直按得他身心疲惫再抬不起头来,原来那些拱着他的星星,仿佛忽啦一下子全涌到了天河的另一边去了,连走路都走不端正的白锁住,都像躲避麻风病一样地躲避他,就是会来和丑妮在学校,也被同学们给挤兑到了一个另类的边缘。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作祟,那只作祟的手奇怪的名字有些拗口,叫“阶级”,不要说孩子们,就连他王炳中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冷、是热、是红、是白。尤其是“阶级”的后边缀了“成分”两个字后,简直要把他的肚皮气破,那简直就是一大片牛皮癣,人要是到不了另一个世界去,那片癣注定着就要如影相随、永难离弃,要不了命却难受得要命,比孙悟空头上的金箍还牢靠、还有效……就是有了阶级又有了成分,他也永不相信王家的肌骨里能流出一摊无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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