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平夏万舆全图》 第十七章 天现异象(上) (第2/2页)
种思谋对于杨翼的这种奇谈怪论早已经习惯得很,当下也不回答,只是一笑而过。然而事实很快证明杨翼所料不错,当天空中的余辉消散殆尽时,从西南面极远处,轰隆甚骤然响起。这声音有些奇怪,仿佛是一道延绵不绝的闷雷,从天边如潮水一样压过来,一时间,整个大地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好厉害!”种思谋满面骇然倒吸一口凉气:“若是这样的声势持续整晚,仁多保忠那老狐狸想不担心都难啊!末将估摸着用不了两天,仁多保忠就得发狂,从韦州城里拼命向灵武靠拢!到那时,负责沿途阻挡的王恩将军肩上担子可就重了!”
“本相丝毫不担心王恩!”杨翼皱眉道:“其实王恩此人素来胆小,昔日不是有他的故事流传么?说是王恩刚从军的时候,主帅一下令往前冲,他王恩立即就掉头往回跑!”
“这个……大人是什么意思?”种思谋莫名奇妙的把头扭过来看着杨翼,他有点搞不明白,虽说关于王恩的那个故事大家伙都听说过,但毕竟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目下王恩已是军中名将,再非昔日吴下阿蒙。再者说,如果你杨大人真认为王恩是个胆小鬼,自打对夏战争开始后又怎会接二连三的将重要任务交到王恩手中?你这话俺咋就不明白啥意思呢?
“很简单,爱惜自己性命的人,当然就特别谨慎!”杨翼的目光望向星空下的远方,脸上的表情非常淡定:“是以王恩最擅长阵地战!他会用无数士兵的生命来保全他自己和保全他的阵地,绝不会去搞什么出奇制胜!哪怕阵地前尸积如山,他也不会冲动!本相有何可担心的?仁多保忠过不了王恩这一关!怕就怕仁多保忠不出来!”
“若论识人之明,末将还真是不如大人!”种思谋笑道:“陈远鸿、孙竖南、王有胜、郭成等,还有定北、全柱,皆出自大人飇下,如今俱为独挡一面的帅才了!”
“这些人里哪一个最厉害?”杨翼忽然转过头来问道:“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和王存都不在朝中了,谁能执掌我大宋百万雄师?谁能继续我大宋赫赫武功?”
种思谋愣住,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来,半晌才勉强笑道:“大人今年才三十出头,正值年富力强之始,日子还长得很啊!怎说出这等话来?某敢断言,有大人在朝中一天,我大宋便无江山社稷之忧!三五十年内,这个问题都无须谈起!”
“思谋又怎会不明白?”杨翼嘴角上浮起一丝嘲讽之色,将头转开:“若是此番平灭西夏,我该何去何从?昔日先帝诏曰:灭夏者王之!便算他赵煦心胸宽广,按祖训封我一个王,我还如此年轻,将来要是再立功勋,他赵煦还能用什么封我?此次若是战败以至大宋伤了元气,我便是天下罪人!若是此战获胜,我乃天下功勋,却是不得不离开朝廷了!以免这功劳越积越多,竟成骑虎难下的局面!太祖皇帝当年在陈桥,可曾有过退路么?”
种思谋心中大震,杨翼说的这话他早就很明白,却一直不愿意往深里想!杨翼于自己有知遇之恩,也是自己的朋友手足,他很清楚杨翼在这场大战之后会面临一个怎样险恶的政治局势,一方面他希望杨翼能立下赫赫功勋,另一方面他也希望杨翼平安无事,但鱼和熊掌可以兼得么?要想兼得的唯一办法就是杨翼自己想做皇帝,只不过从杨翼以往的表现上看,这更是不可能的事!至少种思谋不愿意去思考这个两难的问题。
“思谋无须为本相担心!”杨翼拍拍种思谋的肩膀:“仗还没打完。一切都难说得很啊!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一段时间了!就算局势逼着本相一定要退出朝廷,那么本相也会作好安排再走!不但要走得风风光光,还要保我大宋百年无忧!”
“问题出在王存那里啊!”杨翼自言自语般说下去:“王存老了!一个人老了,难免会心中有些想法!他没有孙子,只有一个孙女婿!偏偏那个孙女婿还天生的争强好胜,嘿嘿!林副统帅!你说我走之后,若是王存想要俺们的林副统帅执掌枢密,他能办得到么?”
“当然能!”种思谋的眼睛眯缝起来,语气森然道:“王存势力遍及朝野,唯有大人能与之抗衡!大人要是一退,王存把林东做为接班人几乎无人可以拦阻!只不过那林东素来与大人过不去,也就是与我等为敌!我等自不会坐视不理,他林东想主宰枢密,怕没有那么容易!”
“你错了,思谋!”杨翼洒笑道:“我刚才不是问你,谁能在我之后执掌大宋百万雄师么?若真要找出一人,林东乃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嗯?”种思谋心说得了,话都让你一人说算了!绕来绕去你究竟是啥意思你明说了吧!林东是合适人选?前两天人林东逼着你要个“副统帅”的名头,你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指天骂地没完没了,你能不恨林东?杀了俺俺都不信!现在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其实,单论军事上才华横溢,政治上稳键自如者,唯章楶章质夫一人而已!”杨翼叹道:“可惜章质夫已经年迈,此战过后,便该退隐乡里了!章楶之后,曾布与章淳还在伯仲之间,只不过曾布打仗不行,章淳政治上太过偏激,加上二人历来在朝中树敌过多,所以也不可能成为军事核心。”
“再往下,就得属你种思谋,还有远在西南半岛的张全柱了!”杨翼接着说道:“但张全柱为人心太软,保守有余进取不足,他在外带兵倒也无妨,若回到朝中,难免遭人排挤而无力还击!至于你思谋,本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带兵打仗不在我之下,论家世和学问也比我稍强。可惜,一则你与我关系太过密切;二则你老种家世代名将辈出,整个西北大多是你家的势力;三则你又曾执掌南泊,弟子无数!有此三大原因,赵煦怎都不可能让你进入中枢啊!如果他让你进入中枢,岂非等于再造了一个杨翼么?”
“其余陈远鸿、郭成等人,还是资历不足!”杨翼大叹:“还真就林东合适。此人以前打仗主要还是运气太差,加上好大喜功,所以一直以来都难建功勋。但好就好在这里,他林东长期为人笑柄,赵煦作为皇帝,恐怕最喜欢的还是这种人。毕竟用这样的人安全啊!不怕他林东势力太大,因为很多人都不买他林东的帐!再者说,军事上虽然林东运气比较差,但能力还是不错的,胆子大得很,屡出奇计!性格上又不似张全柱那般软弱,独守左村泽一役。可见此人之坚强!他若是执掌中枢,一般的政治风浪根本动他不得。而且此人锐意进取,有他在,我大宋将不复保守之路,终有一日,便是辽国也将臣服我大宋!”
“当然!”杨翼又道:“人都是有缺点的!林东的好大喜功,并非我大宋之福!更何况,嘿嘿,他还跟我过不去!以前我曾经以为经过“茅厕”那件事情之后,他性格已经成熟,谁料今次竟然痼疾萌发,跟我抢功劳要地位,临阵胁迫主帅!仅此一点,本相就饶他不得了!”
种思谋不答话,心说你就兜圈子吧!你往死里兜!别停下!你一会说好一会说坏,反正好坏都你一个人说,我就在这等着,我就不信你兜不完。
“总而言之!”杨翼没等种思谋来得及反映,立马从圈子里兜了出来:“本相说了那么多,就想说明一件事!你给我看好了,等打完西夏,我头一个就给他林东一个下马威!我走之后,没人能独掌中枢!我的人不行,他林东也不行,皇帝赵煦更不行!这个问题当年高太后最清楚不过,要玩就大家一起玩,枢密院地方够大,职位够多,大家一起往里挤。你制约我,我抗衡你,谁也别想独大!王有胜不错,这个家伙最像我,别看他如今资历还不足,将来他就是能把枢密院里的水搅浑的人!至于林观玉那个家伙,下半辈子就和王有胜斗吧!思谋你们在一边上帮着,俺怎么诼磨,都觉得俺们大宋还得再走上百八十年的武运!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而后话基本上等于废话,一切走着瞧!”
虽然杨翼的说法很明白,大意就是将来在他之后的大宋军事要形成均衡的局面,但种思谋依旧觉得有些云里雾里,他为官有些年头了,深知朝廷里的水有多深,杨翼今天说了这许多话,没有一句是能够往外传的!甚至还多少带有些深长的意味和萧瑟冷酷的感觉,或许战争过后的各方政治角力,在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而杨翼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和安排.只不过,这个安排能不能成功,绝非杨翼一个人说了算的!毕竟就算他杨翼手能翻天,但也不是说均衡就能均衡的!这个夜晚有点冷啊!他并不希望杨翼离开,除此之外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这一刻的种思谋,没有答案……
夜渐深,繁星如海,无边无际。轰隆隆的响声却没有丝毫停歇!虽然泥鳅沟远离战场,但依旧可以从那轰隆作响的鸣沙中,感受到在西北大地上那正在发生的惨烈厮杀。谁能活到天明?仁多保忠会不会出来?一切消息都会在天亮后到来,而正在等待中的人们,总是心绪难安的。
杨翼和种思谋说了许多话,这些话其实在他的心里已经缠绕了很久,一个人有开始就会有结束,他知道这个道理,自己来到大宋那么久,虽然依旧很年轻,但退出的时刻似乎越来越近了,有些事情必须尽早考虑,而能够帮助他实现愿望的人,眼下的种思谋就是一个。现在话说完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而他的心中却并不会因为把思索已久的话倾诉出来就能得到安宁,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来自于天空!江鞪应该是在傍晚的时候从黄河进入支流山水河的,如果一切顺利,此时应该把火给点了起来。白土岗附近的森林极其茂森,而且江鞪从舰队里应该带足了硫磺、石油之类点火的材料,如果火烧起来,那么规模会很大,应该会让南面的天空中充满了火光,甚至连几十里外的泥鳅沟也能闻到硝烟的味道才对。可眼下南面的天空中静悄悄的,丝毫没有亮光,莫非江鞪受阻?这似乎就有点不太好玩了!
“你说江鞪这人平日里还挺精明的,咋点个火都点老半天呢?”杨翼自打一想到这个问题之后,就仰着脖子向南面天空中猛瞧,脖子早都酸了还是没看到一点动静。
“急不来啊!”种思谋的脖子也发酸,在沟顶上一坐就坐到半夜,不但脖子酸,屁股都麻了!按照他的想法,目下乃是夏季,那山水河附近水气极盛,江鞪虽然带足了升火器具,但一时半会点不起大火也是正常的!再说了,江鞪在水面上,而夏人又没啥水军,他能遇上啥危险?所谓关心则乱,杨翼就是在瞎操心。一早俺就说了,陪杨翼上来看夕阳,看完夕阳之后就得数星星,果然所料不错!现在不但要数星星,这不数到天明是没完了!
种思谋不再理睬杨翼,自己从地上站起来,在夜风中活动活动手脚,扭了扭腰,再扭扭脖子。本来他是面向西南面的,所以扭脖子的时候就把脸扭到了北面,这一扭不要紧,却不料竟然扭出了一段传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