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五马图》 第十六章 热闹(下)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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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从小就在泉州长大的白令宵,并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站在大宋朝的朝堂之上,对着满朝文武和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侃侃而谈。 只不过当这一刻就这么来临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些许紧张,以至于当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点踉踉跄跄。
好在此时大殿里的众人并不注意,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关于第一个问题已经没有了太多悬念,像白令宵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没有可能脱离出李格非和苏颂二人所划出的两大范畴。 剩下的,就是看辩论的结果,又或者是皇帝陛下判断的结果。
当然,在白令宵干巴巴的说出他的开场白时,众人更加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这又是一个跟李格非的统一论相重复的观点。
“节约是一种经济行为,而厚葬更是一种经济行为。 二者没有矛盾可言!”白令宵咽了咽口水,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查看着周围的人群。 周围的人有人在切切私语,有人在昏昏欲睡,根本没人因为自己的说话而有丝毫的反应。 就连正对面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也正因如此,白令宵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没人注意就好,赶紧把种师道大人交待的话说完,回头咱就能跟着太尉大人吃香喝辣了!
“然而仅说二者俱是经济行为并不能充分说明二者之间就没有矛盾。 实际上二者在表象上恰恰是相反地。 比如节约就是不花钱,而厚葬要花大钱!”白令宵的语速在加快,而语调在提高:“可是为何说二者是统一而没有矛盾的呢?这要从经济发展的本质说起。 ”
“首先我们来看经济是怎么一回事。 子曰:经世济民即为经济。 站在国家的立场上乃是为民谋生,站在百姓的立场上则为养家糊口。 国家鼓励厚葬,并非独为礼也,而是此对国计民生大有好处,而国家提倡节约。 则与厚葬有异曲同工之妙。 节约者,节约钱财之无谓消耗。 使资源得以用在增进生产之处,从而促进社会生产之不断增长,生产增长则国家总财富增加。 而国家实行厚葬亦是如此。 ”白令宵每每说到这段都会在心里感叹,这种理论也只有太尉大人这样的奇才才能想得出来:“举个简单地例子,朝廷举行一次厚葬,需香烛十贯、车马十贯、陶器十贯、墓室建筑五十贯、丧服用具二十贯。 是以朝廷要为厚葬付出一百贯的钱。 而实际上朝廷向民间购买这些东西并不是以成本价购买地,提供这些产品的人从中赚取了利润。 若车马、香烛等物品的成本价格仅为五十贯。 则民间由于朝廷的这次厚葬而使财富增加了五十贯。 此类厚葬不断发生,则民间财富总量则会不断增加。 是之为朝廷行为拉动了财富总量的增长。 朝廷的钱从何来?货币之发行也。 朝廷虽然从民间税收或许了钱财,然实际上天下的钱财总量并无增长,真正地增长部分还是在于货币发行。 为了这次花费百贯的厚葬,假设朝廷能够从赚取了五十贯钱的人手中收取十贯的税,但终究亏空了九十贯。 那么可以通过铸造钱币来弥补。 朝廷不断举行类似厚葬的行为,就必须不断的铸造钱币投放到民间,民间的财富总量不断增加。 再通过厉行节约来使这些财富不断投入到生产中获得更多的产品。 产品流通得越多,则民间对货币地需求越大,因此更需要朝廷不断铸造货币投放市场。 这样的投放过程实际上就是经济增长的过程,大家手里的钱越来越多,而产品也越来越多…….”
事实上,当白令宵侃侃而谈的时候。 杨翼正在冒冷汗。 以上这番理论当然是杨翼想出来的,只不过杨翼自己清楚得很,实际上这番理论算得上歪理。 以消费来拉动经济增长固然是没有错地,错就错在这种消费不应该建立在国家的奢侈行为上。 厚葬这种事从根本上说其实是在虚耗国家财力,固然拉动了部分产业的增长,可是大量资源被无端消耗掉了,社会财富并不会真实增加。 甚至会由于社会产品被消耗在厚葬里,而使得那些朝廷发下来的多余货币变成货币泡沫。 也就是说一个国家发行的货币总量必须与这个国家的产品总价值相适应,在产品被消耗而没有足够增加的情况下货币总量的增加就会引起货币的自然贬值。
当然,尽管杨翼知道这番理论的毛病。 但他还是需要白令宵这样说。 因为杨翼举办这次活动地最终目地。 就是要使中央太学能够开设自己需要的科目。 “节约和厚葬”这样地命题并不会难倒那些儒学大家,大儒们都能从圣人之道中寻找答案。 可是当白令宵说出这样一番纯经济学上的解释之后。 这些大儒们必定会不知所措,因为大儒们虽然精通经义,但不一定能懂得经济。 杨翼那些经济理论尽管粗浅,但终究也是经过几千年人类文化发展而得来的结果,比如货币发行与流通市场对促进生产增长的理论,后世的普通人都能知道,而大宋朝的官员们儒生们就不可能非常明了。
杨翼的计策说白了,就是想通过白令宵的这番理论和解释,来告诉类如李格非这样的儒学大家一个道理:解释圣人之道,不只是通过学习四书五经那样的儒家经义才能够做到,还有其他的道路可走,比如学习经济学这样的杂学,一样可以用这些杂学去解释圣人的那些类如“厚葬与节约”的道理。 而且通过这些杂学说不定解释得更好,起码你们现在不可能找出这种解释地毛病在哪!
学习儒家经义可以搞清楚圣人的道理。 学习杂学也可以搞清楚圣人的道理!你们有什么理由不让中央太学开办杂学?莫非你们不想搞清楚圣人的道理么?
果然,白令宵的话才说了一半,大殿里就已经寂静无声。 说实话这个时候大儒和官员们都发现有点不太对劲。
“他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李格非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一种无力应对之感。 他从小寒窗苦读,自认为读书破万卷,对圣人的道理无不理解透彻。 关于节约和厚葬地问题,他根本不认为存在太多的悬念。 无论是他地统一论还是苏颂的那个分离论,都能归结出二者并不矛盾的结论。 儒家的道理。 自然有儒家的学说来解释,从来都不会出现问题。
可是现在来看自己的这种认识是有大问题的。 集英殿里地这个年轻人还在侃侃而谈。 这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说的那些东西自己竟然一无所知!“经济?货币发行?流通?产品总量的关系?圣人的道理?”李格非觉得有点冷,他忽然发现待会辩论的时候自己很有可能陷入无法反驳这个年轻人的尴尬局面。 “难道说学习那些杂学,那些杂学也可以解释圣人的道理么?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这些杂学地知识,所以以前对圣人道理的理解有失偏颇或者不够深入呢?”李格非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遏制……
“好像我找到了一种感觉,我长久以来的某个困惑有了解答!”赵瞻有点惊奇的看着白令宵。 要说赵瞻这个人也是一把年纪了,从小开始他就努力学习天天向上。 把儒家的那些大道理学了个烂熟之后就自然而然的入了仕途。 从一县主薄开始做到当朝宰相,一路上顺风顺水。 只不过赵瞻一直有一个疑问,都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圣人地道理显然是绝对正确的。 可是论语我老赵倒背如流,但里面没说怎么处理户部里面那些繁琐之事啊!圣人们总是在说仁德礼义,可是我大宋人口超过千万、每年户部收支钱粮无数,这里面关仁义何事?要怎么做才能跟仁义联系起来,那半部论语和天下财政如何才能挂上钩呢?
当然。 现在的赵瞻忽然发现自己看到了一条新路。 原来圣人的那些道理终究还是跟户部的事有联系的。 虽然孔老夫子的那个“节约与厚葬”,看似还是在讲礼义仁德,其实还暗中含有财政处置之意啊!
“是以,节约和厚葬,皆为国家经济发展之道,二者并行不悖!统一而没有矛盾!”白令宵神清气爽的终于把话说完了。 用眼睛瞄了瞄坐在皇帝下首的杨翼,只见杨翼的脸上一副得意地神色,不由得心中更是安定……
接下来就是关于第一个问题地相互辩论,而辩论的过程即在人们地预料之中,又在人们的预料之外。
说预料之中,当然是因为辩论的主要还是围绕在“统一论”和“分离论”之间,统一论以洛学、蜀学苏轼一党、国子监等几个派别为主,而分离论则以蜀学苏颂党为主。 由于双方的分歧实在是太明显,以至于争论的过程相当的激烈。 更由于两边都从儒家经义出发对问题进行解释,所以引经据典无所不用其极。 谁也不能从根子上动摇对方的观点。
说预料之外。 则是以白令宵为代表的南泊关学,成为了以上两大阵营之外的第三股势力。 虽然从本质上说。 白令宵的观点还是属于“统一论”的范畴,但大家都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白令宵的观点和以上两派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所以列为第三阵营也不为过。
只不过,无论是哪个学派,都没有对白令宵进行辩驳。 一来是因为他们确实对白令宵先前说的那些东西一知半解或者完全无知。 这使他们有无处下手之感,更何况没搞清楚对手的虚实就贸然下手,当然是辩论中的大忌。 要是弄巧成拙反被人看穿自己的无知,可就有点不太好玩了。 二来关学也确实能划入统一论的范畴,只要统一论和分离论分出了胜负,那么就自然不必去碰那个令人莫名其妙的“经济学”了。
于是乎。 这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地辩论就在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下进行,倒也热闹无比。 只可惜大宋朝喜欢搬弄是非的传统看来不止是在官员们之中才存在,在学者们中间似乎也是存在的。 当辩论白热化之后自然就有点不受控制,有人开始将问题与现实政治相联系,有人更是扯上了一些官员们家里的私事,你来我往之下辩论也就变成攻讦。
“朕意已决!”当有人指责朝中某官员通过强迫乡里捐钱来为自己老爹治丧的时候,赵煦非常清楚现在到结束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了:“双方辩讦非常精彩。 朕从范祖禹、王存、赵瞻、杨翼、刘挚等卿之请,以为双方胜负难分。 不过各方皆证出圣人之理乃真理。 因此皆与褒奖。 现诏:李格非、苏颂、高大西、白令宵四人所在学派,平分赏金!其证共公布于天下!”
皇帝这么一说,事实上第一道题就划上了句号。 这个句号还是能为各方所接受,大家都是赢家嘛!其中最高兴地当然是高大西,他这次真是撞了大运……
第二个问题紧接着开始,说起来由于前一个问题持续的时间太长,因此开始第二个问题地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晌午。 或许是因为人们在大殿中的长久压抑加上饥饿的缘故。 实际上后两个问题处理的速度远远快过第一个问题。
兵家的诡诈于儒家的仁义,两者之间的矛盾如何调和?对于这样一个问题,各方地观点并没有太大的出入。
从儒家学者的角度而言,他们的确非常难以解释为什么圣人说“仁者之师无敌天下”,而偏偏在战场上几乎所有的军队都在干着坑蒙拐骗的勾当,真正仁义和光明正大的军队通常来说在战场上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最显而易见的例子有两个,一是春秋时期宋襄公地军队,那支军队算得上仁义的典范。 一切行动礼让三先决不落井下石,结果每战必败惨不可言。 另一个是著名的“淝水之战”,晋军要求对岸的秦军让出一块空地出来好打仗,而秦军居然同意了。 没地方打我让个地方出来大家好光明磊落的打上一场,这算得上仁义了吧?结果当然为大家所熟知,仁义光明的百万前秦大军在卑鄙无耻地晋军面前被打的满地找牙……
只不过。 善于解释向来就是儒家的强项,任何道理和矛盾都能在他们三寸不烂之舌上得到合理的解释。
“圣人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枢密校阅林东在集英殿里大声说道:“君子,是一个人行为上的信念。 而取财之道,则是一个君子的行为方法!信念和方法一个是上层建筑,一个是下层基石,岂可混为一谈?仁义,乃是我大宋军队之信念追求。 诡诈,乃是为了信念所采取的手段。 就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般,仁义的军队要追求胜利自然也会有相应的方法而已!”
林东的上述说法,看似非常有理。 实际上整个大殿里地人都很清楚。 这不过是狡辩而已。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林东地这种说法采取了避重就轻、混淆概念的方式。 实际上自古以来。 兵家和儒家在军事学说上就一直存在分歧,这种分歧体现在对战争本质地认识、战争的评价标准、战争之目的、战争采取的方法和手段、指导思想各个方面。 你林东只是简单的把儒家作为指导思想,并把兵学贬低下降到行为方式上,以一种双方不在同一高度的错觉来回避双方在对战争认识上、指导思想上的分歧,这不就是狡辩么?
只不过尽管心里明白得很,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反驳林东的观点。 在大多数人看来,战场或许就是那样一个“以仁义之名行诡诈之事”的地方,很显然圣人的那句“仁者无敌”要是一定要适用在战场上,也只有林东这样的解释比较能令人接受了。
而少数人这段时间早就对这个问题进行过深入的思考,一方面他们不得不承认事实,儒家在战争认识上确实过于理想化和浪漫化。 另一方面他们也开始思考解决的道路。 儒家不是没有优点地,其中一个优点就在于吸收与包容。 我从事实上和道理上说不赢你,我就把你纳入我的体系!林东那种以仁义为纲以诡诈为路的说法,尽管有诡辩的嫌疑,但确实也是一种融合的方向。
事实上在林东把话说完后,接下来上场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并不太多,就算是上了场的人,其说法也和林东大同小异。 多半也是认为诡诈只不过是为了达到“仁义”目地之手段而已。
最后这个问题毫无悬念的结束了。 皇帝赵煦在和杨翼等重臣商议后,给予了林东以及另外几名儒生褒奖。 当然。 最近不太有机会出风头地林东大人心里是相当的高兴,只不过这个时候的他完全没想到,后世的军事史学家把他今天的这番言论,称之为“儒学与兵学融合的开端!”
而杨翼当然对结果也相当满意。 不管对战争的认识如何,起码通过这次活动,类似地思考将在朝野间生根发芽,终将形成改变大宋朝军事发展的局面。 而这也就足够了。
第三个问题开始阐述的时候。 天都快黑了。 在杨翼看来,整个大殿里的情况有点不太妙,准确的说,很多人开始撑不住了。
“折磨啊!”王存望着大殿的屋顶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一把年纪了,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跑大殿里来,现在太阳就要下山了居然还没完,真是令他痛苦无比。 肚子饥饿全身无力,耳朵还要忍受来自帝国各地的那些奇异腔调。 王存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这都是杨翼这个无聊地家伙搞出来的鬼。
赵煦老早就肚子饿了,可活动没搞完他也不好意思走啊!用眼睛瞄瞄杨翼等几个大臣,也都有气无力一个二个套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 “第三个问题要尽快结束才行!”说起来赵煦还是很有责任感的一个皇帝,在他看来这样饿下去可是绝对不行滴。 要是万一俺们大宋朝没有灭亡在敌人的手上,却是于一次无聊的讨论中精英们集体因饥饿而挂掉,那是要被人笑掉大牙滴!所以赵煦在第三个问题开始前宣布。 等讨论全部结束后殿上的所有人集体安排在集英殿用饭。 并命令童贯立即进行准备。
这道圣谕无疑来得非常及时。 准确说起到了“望梅止渴”地作用。 一来大家想到就快要有饭吃了免不了精神大振,二来在场的学生和官员们都有一种“集英殿”情结。 这种情结源自于每次科举之后,以及每年兴龙节时皇室总要在集英殿举行盛大的宴会。 能参加集英殿宴会,对任何一个士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多少人寒窗十数载,不也就是为了能有这么一回么?现在这个宴会不是梦想,待会就能美梦成真了。
很显然,赵煦的圣谕引发的直接后果,就是大大加快了第三个问题的进程。 因为上场答题的人只有两个人,而他们的陈述也相当的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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