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历史的车轮（2） (第2/2页)
　　
　　苏明月感觉这是个怪异的上午，感觉一切都似乎改变了。昨夜以前她沉溺于高中大学梦里，可现在小弟却带来高校改革招生办法的噩耗，她和阿瑞不同，她一起是班里的高才生，她喜欢音乐，特别是那架三角钢琴，几乎每天她在欢快地练习肖邦，徜徉在那音乐的王国里。她喜欢读书，在家里那本古装的《红楼梦》，已经读了多遍，她喜欢优雅娴静的生活，她的最大心愿是读复旦大学中文系，然后成为一名大学老师，她享受那种在讲台下阐述人生见解的感觉，喜欢那幽扬的古钟，喜欢阳光下白裙飞舞，喜欢在铺满枫叶的小径上，静静地散步思索。
　　
　　可是这一切，就要被那张报纸给埋葬了！
　　
　　苏瑞倒是挺开心的，如果老姐能成为警察了，至少能保证她留在上海了，这是无比重要的事情。那样她至少不会在上山下乡中，蹉跎自己的青春吧。他看出来了，昨天晚上白伟光的目光，经常无意地停留在阿姐的脸上，十六的少女，已经是亭亭玉立了，尤其她俊美的鸭蛋脸，细眉如月，樱唇如花，那条俏丽的长辫，漂落在微微鼓起的胸部，那份清纯中的妩媚，的确动人心弦。
　　
　　苏瑞必须把阿姐留在上海，那样姆妈便有人照顾了，他闯荡天下也没有了后顾之忧，无论如何让阿姐上山下乡，那都是他万分不情愿的，阿姐那样的美女，也只有在都市里才能生活，单薄的身体能抵挡塞外的寒风吗？能熬过炼狱般的农村生活吗？
　　
　　阿姐孤傲的性子，肯定难以融入那些心机重重的人群里，革命的大义能扼杀掉他们所有的梦想。阿姐可能想象不到，现在能有份工作，将是她人生最大的幸运。两年后的上山下乡，会使她明白，有时人的命运，果真如波涛中的一片扁舟，是那么的无助。在激烈动荡的大时代里，人们很难把握自己的命运，可谁又不想给命运做主呢？
　　
　　苏明月有些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楼上，她又要到自己的红楼里去排解苦恼了，苏瑞与苏琳玩开了游戏，这个幺妹，倒是个精力充沛的女子，她也非常读书，从小就在少年宫美术班学画画，她的素描虽不能与苏瑞比，可也有几分功底了。她要阿哥在院子里画小楼。这个写生已经有多次了，今天她又想出了新花样，她要与阿哥比画光影的水平。最近她已经能熟练地运用光影作画了，显然她的技法没有苏瑞纯熟，最后她嚷嚷着不算，苏瑞可不轻易放手，他让苏琳去买冰激凌，小丫头非常不愿地撅着嘴，然后出去了。
　　
　　南汇街可没有专门卖冰激凌的，只有南京路上的大副食店里，才有这样的美食，这样的大热天，小丫头也是不愿出门的，等了好长时间她才红着脸蛋跑回来。一进家，她就大声嚷嚷：“姆妈，南京路有人在砸招牌？”
　　
　　谢月仙闻声走出来，她惊奇地问道：“那是社会青年在打架吗？”
　　
　　“不是，是革命小将们要破什么四旧，说商店用霓虹灯招牌，显然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苏琳倒是学得头头是道。
　　
　　谢月仙喃喃道：“破四旧？”她还没有意识到，一种新的危险，正向她侵袭而来。正在屋里看书的苏瑞也闻声而来，上海已经有学生在破四旧了，这股源流是不可逆转的。他从苏琳手里接过冰激凌，轻声地问：“哪儿的学生？”
　　
　　苏琳说：“是铁中的。”上海铁路局的子弟学校，可是他们怎么把手，伸到南京路上了？现在北方的风潮还没有兴起，他们的举动多以标新立异为主，在上海市学校中还没有形成潮流。
　　
　　他的转移计划已经迫在眉睫了，家里丰富的藏书，姆妈的喜欢的油画，家里居然还留有她与外国同学的合影，这样的东西必须要转移或者烧掉，否则会毁了全家的。历史的车轮，已经凭借着它自有的惯性，开始缓慢地移动了。谁也不能阻挡，谁也不能抗拒，他的心里平添了几份苦涩，自己是那片树上的黄叶。要在暴风雨前，拼命地挣扎，绝不想轻易被狂风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