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串门(2) (第1/2页)
苏瑞将红袖章套在胳膊上,在六十年代的上海,如果你主动到有问题的家庭串门,那些居委会的老太太们是会严格盘查的。在她们眼中,这可能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早老残酷的社会现实给泯灭了。
果不其然,苏瑞刚进入12号的院门,一个白发矍铄的老太太就拦住了他。
“小伙子,你来干什么?”她严厉地盘问着。
苏瑞亮亮红袖章:“奶奶,阿拉爱民中学的红卫兵,要来陶老师家了解情况。”老太太看到红袖章,顿时面色柔和起来,她悄悄地说:“今天陶老师没有上班,听小敏说,是生病了。”老太太已经自以为是地下了结论。
苏瑞向她点点头,然后根据她的指点,来到了二楼,顺手把袖章摘下放进口袋里。这时一个扎着长辫的漂亮姑娘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正拎着大水桶,要提到楼下去。一条辫子垂在胸前,一条搭在浑圆的肩膀上。她鸭蛋脸,弯眉似月,一泓秋水般的眸子暗淡无光,雪白的脸孔挂满了忧郁。
“哎,同学,陶老师家是哪个房间?”
“咦!”她放下水桶站直了身躯。姑娘个子挺高,身材苗条,胸部已然耸成了浑圆的山丘,雪白的衬衫也绷得紧紧的。“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她?”姑娘的声音清脆动听。
“我是她的学生,有事来问她。”苏瑞的眼睛里一片温和,他可不想凶神恶煞般,来表现革命小将的气势。
姑娘用手捋了下耳边的散发,非常女性化的动作,显得柔美自然。小姑娘十六七岁的年龄,亭亭玉立地站着,给人带来赏心悦目地感觉。苏瑞猜测,也许她是陶老师的女儿,外人不会如此关心访客的。
果然,女孩一转身,说道:“侬随我来。”她推开了右边的房门:“姆妈,有人来看你了。”
苏瑞几跨进屋里,房间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屋子里非常整洁,在靠窗子的床上,躺着个女人。听到女儿的呼唤,她从床上撑起了身体。这个头发花白,面色苍白的妇女,正是苏瑞的班主任陶月娥老师。最近连续遭受批判,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她病倒了。
看到苏瑞时,她的眼睛亮起来。“阿瑞,你怎么有空来了?”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她有些激动。在班级上那些革命小将批斗她时,苏瑞可是从未参与过,她对苏瑞的品行还是了解的。
“陶老师,听说侬病了,我来看看侬。”他把用报纸包着的猪肉放在床前的椅子上,他坐在床头,轻轻地握住她的枯瘦的手。“陶老师,侬要注意爱惜自己的身体。”
也许她已经很少听到这样宽慰的话,苏瑞的安慰顿时让她无比委屈,她居然呜咽着哭起来。
姑娘也在旁边抹着眼泪,这个灰暗的家庭里,这些日子饱受惊吓,苏瑞仿佛给他们的悲痛,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她们顿时泪流满面。
苏瑞安慰道:“陶老师,侬的课同学们最爱听,也许过段时间,侬的问题查清楚了,就没有事了。”苏瑞的心里也是一片惨然,好端端的一个家庭,就因为一句真话,竟然被打上了坏分子的烙印,这真是没法说的事情。
苏瑞陪着陶老师,说了许多以前班级里的趣事,渐渐地陶老师也露出了笑脸。关心和理解,是病人最需要的一剂良药,至少陶老师在发泄一通后,心情渐渐地开朗起来。
陶老师指着他的脑袋:“阿瑞,这是怎么了?”
苏瑞幽默地说:“学校里乱哄哄得,我没有去上学。在家里练跟斗,结果撞倒墙上了。”他一拍腿:“还是需要加强锻炼了,身体的平衡感太差了。”
陶老师不禁莞尔,姑娘也抿着嘴笑了,那俊俏的脸庞顿时生动起来,这个姑娘是陶老师的小女儿唐慧敏,陶老师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唐建国在上海铁路局工作,二儿子唐建成在纺织厂上班,他们早已成家了,都住在单位里的房子里。陶老师家里只住着他们仨人,唐慧敏也在爱民中学就读,她在初三3班,年年是班里的三好学生。
苏瑞望着娇嫩如水的唐慧敏,不禁暗暗感叹。这样的好姑娘,应该有美好的未来,不应该凋谢在这红色风暴里。唐慧敏发觉他灼灼的目光,脸色不由得生起一片红晕,苏瑞才意识到,这是六十年代,男女同学在学校里基本上都不说话呢,自己火热目光,难免让姑娘产生反感和误解。
他抬眼向屋里望去,小洋楼是典型的西班牙式的风格,外面看倒也金碧辉煌的,可是屋里却寒酸无比。房子里打扫得非常干净,靠窗的是一张红木床,对面是三抽屉的木桌,墙上贴得是***下安源的巨画,全家人的相框也挂在墙上。
苏瑞赶紧站起来:“陶老师,这是斤猪肉,我今天从副食店买的,挺新鲜的,陶老师你好好补补。”陶老师非常意外,她拉住他的手,“阿瑞,你哪来的钱买肉?”
在她印象中,苏瑞是个书呆子,平时很少与同学们来往,今天居然来看望自己,这实在有些出乎意外。患难见真情,苏瑞在她们的形象顿时也高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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