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八章 吴氏叮咛溘辞世 (第1/2页)
嘉尤善形势,每遇祸事,皆于细微处剖丝解物,透观未来。如此异能,岂非先知也!
——《吴书·谋士卷·郭嘉篇》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晚霞当空,程普口吟悲壮,手中长剑翩舞,迎风起落。
骤然,程普收剑抵颈,眼睑随之缓缓闭合:“不复返——”
“兄长不可!”眼见着程普便要拔剑自刎,韩当抢先一步夺下李琦,复又把剑丢得远远的,愁声长叹:“兄长何苦作贱自己!”
程普眼角泪湿,一吐闷气,方道:“主公临行前,将庐江托付于我。可事到如今,庐江城破,连夫人和太夫人也——!”下面的话,老将竟是哽咽难以说出口,半晌,待悲痛稍平,却又一番捶胸顿足:“我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此事并非兄长的过错,相信主公也一定能够理解的!”韩当宽慰。
“不!你不理解!我随先将军征战以来,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受过这般的羞辱?败,就是败了。我程德谋曾在主公面前立下誓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今既然夫人已经安全,我亦当一死以谢罪状!”
当初孙策力排众议,嘱程普继任庐江郡守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得紧,又有多少人想看这老家伙的笑话。可程普故作不见,这既有着身为两朝老臣的倨傲,同样也是作为人臣的本分。
“成王败寇,郡城沦陷,普难辞其咎矣!”程普仰天恸哭。
“哈哈哈~”
不和谐的笑声,骤然打断了程普的悲壮。众人不由好奇地回过了头,却见谋士郭嘉正毫无风度地抚着胸口,笑得那叫一个前仰后翻,行为极其怪异。
“祭酒可是有什么开心事?”这是韩当。
“你笑什么!”程普心下愤懑,直接一脸厌恶地瞪过去。
“我笑蝼蚁尚且偷生,这世上,居然还有一心求死的人,你说奇也不奇?”
“小小书生,竟敢戏弄于我!”程普浓眉倒竖,便要发作。
“嘉尝闻先破虏将军帐下有三虎,黄将军威信兼达,刀剑惧精,奉为督教;韩司马勇武盖世,尤善骑兵,是以每战必率先军,冲锋陷阵;独程老都尉您,文武双全,谋划持重,最是得先将军倚重。而大小战事,唯以程老将军坐镇三军,是为旗帅!有此三人,孙家战无不克,江东猛虎的盛誉,遂可成矣!”郭嘉不急不缓,侃侃而谈。
“程某年老无用,空占虚位,有负老主公青睐!”被人说到心坎儿里,程普只觉得心似针扎,黯然垂泪。
“难道老将军还看不出来么?”郭嘉突然变得异常激动,“在场的除了您,还有谁能担得起守护庐江的职责?韩义公?乐文谦?抑或是郭某人?”郭嘉以手一一点过众人,最后更是一指自己,气语中嘲弄之意,溢于言表。
他这人放浪惯了,说话无遮无拦,也不顾忌场中大伙儿可都正傻愣愣地杵在自己跟前呢。
被点名的几人莫不脸色变了变,终顾忌到程普的脸面,没有发作。
“目下正是我军最危急的关头,若是老将军就此撒手不顾,那这些将士的性命,还有少公子的眷属,又该依靠何人?普天世人,又会如何看待将军?”
郭嘉的接连质问,终令程普陷入了沉默。
“将军,祭酒,太夫人醒了!”徐琨急急赶至,瞧着现场气氛诡异,故小心翼翼道。
“太夫人醒了?”
众人互换了眼色,莫不心怀忐忑,蜂拥而去。
到了行帐,程普当先掀帘而入。
里面,孙坚正妻、孙策生母吴氏,依旧闭着眼睛,静静地横躺榻上。只是,她的嘴唇翕动,似正在艰难地说些什么。
而俯在榻边的陈氏,早已梨花泪雨,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其下,孙权、孙朗、孙翊与孙擎天等诸子依次伏跪而泣。
“老夫人!”程普抢身上前,轰地跪倒在榻边,眼中不免再次泛出了热泪。而陈氏,自然退至一旁。
“德谋,听说你还在为昨晚的事耿耿于怀呐?”吴氏声细若丝。而在这死寂的行帐中,却又尖锐如针,深深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末将惭愧!”程普稽首。
“这事儿不怪你!我一妇人,能苟活至今,已是万幸了。当年文台临走时,我便了无生心了,可那时策儿年幼,还不懂事,我实在放心不下。现在好了,策儿长大了,又有你们看着他,我也就安心了。只是啊,这孩子始终有些过于意气用事,日后还得德谋与诸位多多担待些才是!”
“夫人折煞臣等!”众将颤栗羞愧地伏下身去。
“老和,你也别太自责了!”吴氏抬眼瞄了眼恭侍一角的老和,弱弱吐气道,“你与先夫素有厚交,跟随他也有不少年头了,期间也曾数次救过他的性命,称得上莫逆了吧。虽然忠儿他犯下大错,可这恩是恩,怨是怨,何况你不顾世间舆骂,痛手杀子,一切都已经过去,你也别太自责了。只是可惜你们王家这独后,再也没了!老和,先夫泉下有知,也必然不会怪罪于你的。”
老和独目噙泪,轰然叩头:“夫人与老爷的恩义,老奴虽千刀万剐亦难报答!”
正此时,吴氏胸口一阵起伏,似是喘不上气。众人慌忙赶近探望,却被吴氏伸手拦住。
“告诉策儿,我死之后,不必披麻,不必守孝,只需将我的遗骸送往江东吴郡,与先夫俭葬一处即可!”断断续续地,吴氏做着最后的挣扎。她竭力地保持一丝清醒,扭头看向陈氏与诸子,道,“家中无长,妹妹便是阿策之母,切勿怠慢了!还有这几个孩子,多是贪玩的年纪,且让策儿务必好生照料,即使将来他们犯了错,也定不能手足相残、兄弟阋墙,好叫外人看了笑话!”
在场人物尽皆应是。
说完最后的遗嘱,吴氏心安,茫然仰首似呓语:“也不知文台孤去这么久,会不会寂寞啊!”
言罢,一代贤妻良母、武烈皇后吴氏就此安详长逝,享年四十又五。
“夫人!”
“娘!”
众人奔抢哀嚎,天地亦为之色变。
“虽一介女流,能有此般深明大义,足当得起破虏夫人了!”最是冷漠的郭嘉,此时也不免红了眼睛。
“将军,功曹掾张昭、五官掾张纮、上计掾陈端已回!”帐外小校来报。
程普闻声一怔,敛了敛心神,当即率众而出。
众将风风火火,刚到空旷地,迎面正撞见长步如风的二张、陈端几人。
张昭,贵为郡下属官,本该坐守治所,居中调度。可当时庐江的局面,一切还都是百废待兴,大家又都是事必躬亲的劳命主。程普思虑再三,最后一咬牙,便将这几人分往诸县,一面监察地方官员行治,一面指导百姓休养耕种。
怎奈昨夜敌军来得太突然,庐江转瞬易主,而周边村县大都无险可守,身为文士的张昭几人一没武艺,二没护卫,在外奔波自然也不安全。
所以程普在下令弃城撤离的那一刻,当即广散游骑,责令务必将几位大贤安全护送接回。
此些都是甩一甩手,就能够治世安邦的牛人,由不得敌人动伤半根毫毛!
孙坚当年,孤家寡人一个,四海为家,是故走到哪打到哪,无所顾忌,这些琐事自然也用不着佐将们操心。可今时不同了,少公子是有大抱负的人,这最后打下来的天下,总得有人治理吧?单单仅靠这些粗蛮的武夫,当然是不行的。
武将死了,尚且可以从士兵中提拔;可若是万一这圣贤出了岔,就真没了!
“大人急召我等归来,可是因为那袁术突袭庐江一事?”只见张昭掩袖抹了抹脸上虚汗,污垢这么一擦,更显脏乱。
安全是安全接回了,可到底显得有些狼狈。
“正是!”众人忍着笑意,继而神色一黯。
“这是——”眼见人人面隐泪痕,张昭踟蹰。
“昨夜混乱,太夫人因而得病,方才已是仙逝了!”
“怎会如此!”如五雷轰顶般,张昭跌足。
“此事主公知否?”一旁陈端似想起了什么,急声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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