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理解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2页)
如果你在生活中习惯充当理解别人的角色,那你将很快发现,这个角色必须一刻不停地演下去,不得反悔,伴随一生。渐渐的,你能够理解别人的一切所作所为,自己的种种做派只是为了让别人易于理解,而自己身上的这种超乎寻常的理解力,只会将你拖向万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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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昏沉中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已经十分亮堂了,几乎是本能的驱使,我去确认一些事情。客厅依旧光鲜,没有丝毫的狼藉之感,沙发上空无一人,爸爸不在!那一秒我几乎想相信奇迹了,但随即扭头看见了茶几前面招摇的玻璃碎片,它们是那么真实,在水渍里,在阳光下,展现着另一种生命的异彩,这些玻璃前世作为水杯的时候我可从来没觉得它们这么美丽。我很快地接受了它们,也就是说,我承认了昨天晚上我听到的、看到的一切。
如果有爸爸这个更愤怒的个体在,也许对于妈妈的婚变我会好接受一点,而爸爸不知道去哪了,打电话给他也只是嘱咐我自己弄吃的,三餐都要吃,注意安全。听起来爸爸的语气充满了沮丧,这让我更同情爸爸,对妈妈的感情,也慢慢从不相信不理解到充满仇恨。她曾经不是很爱我吗?我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让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狠心离开我?哪怕打个电话告别一下?哪怕跟我说一句“妈妈对不起你”我说不定就原谅了她!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爸爸在两天之后回来,告诉我他已经跟妈妈协议离婚了,妈妈同意净身出户。
“那,妈妈她现在……”
爸爸突然气恼起来:“首先,她不是你妈妈了,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再提‘妈妈’两个字!其次,她现在、以后、还有将来都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不管她过得好不好,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了,清楚了没有!如果以后她来找你,想要见你,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见她!你的监护权归我,她现在这么痛快地抛弃咱俩,以后想见面,没门!!”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话,爸爸决绝地把眼神投向窗外不再看我,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急慌地点上大口地抽了起来,迫切程度就像是糖尿病人每天早晨为自己注射胰岛素,又像是医生把装有镇定剂的针一把刺进癫狂病人的静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抽烟,浓烈的烟味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烟气缭绕中我觉得爸爸突然间老了,老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也许,这世界上,最冷静最公平的就是时间,无论你开心还是难过,它都面无表情地一秒一秒地划向更深的岁月,无论你这一刻是享受还是煎熬,它既不会跳过也不会停留,而且对谁都是如此。
大概是没人帮爸爸花钱了,每星期爸爸都给我大量的生活费和零用钱,他依旧不着家,我依旧一个人生活,也不可阻挡地慢慢长大。很快,我发现去年的衣服都显得狭促而短小,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我就穿妈妈的居家衣服,他回来我就换上校服或者以前买大的运动装。更让我不知所措的是,某一天突然来了例假,我上网查关于卫生巾的相关用法,在卫生间吭哧吭哧艰难地洗被初经弄脏的内裤。由于不得要领,睡完觉起来床单上总会染上或多或少的红色,每天洗裤子洗床单便是我13岁时每次来例假都反复做的事情。
除了去书店买书、去超市购物,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去游泳馆游泳,有时跟同学们一起,有时自己一个人。跟同学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看她们就像看过去的自己,无忧无虑、天真烂漫,而现在她们还是说说笑笑纯真美好,我却突然变得深沉,不爱说话,以前的死党突然再也不能引为知己,我总是默默地游泳、安静地吃冰激凌。她们知道我父母离婚了,也不能安慰什么,只有个别比较心细的孩子在提到自己妈妈的时候突然缄口,或者在其他人炫耀父母怎么疼爱自己的时候给他们使个眼色,还特别紧张地小声说“别说了”。
因为失去,我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比如说以前的我其实是很有优越感的,现在没有了,从变量上考虑,我的优越感除了学习好、有钱花、长得不难看之外,还有就是爸爸妈妈对我的爱。现在,没有人在我做噩梦醒来时亲吻我的额头,没有人问我第二天想吃什么什么,没有人留意我长高了没有变漂亮了没有——失去了这些——我的优越感瞬间倒塌,在人前表现出的那近乎残忍的自信,只是我作为一个小小人类对自尊的本能性偏执。而事实上,我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坚强,喜欢游泳,是因为喜欢跟爸爸妈妈一起游泳的那段记忆,有爸爸妈妈在身边我才能克服对这片脚不及地的水域的恐惧。而现在我不再怕水深了,却也不那么喜欢游泳了。游泳唯一的好处就是,在我每一次憋气把脸埋进水里的时候,我的眼泪就能被洗刷掉,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在往这池清水里面加盐,加盐……
从幼儿园到小学应该是很多人一生第一次升学,只可惜那时候年纪小,早就不记得了。我马上要升入初中,学校离家很近,那时候爸妈买这个公寓的重要考量之一就是离学校近。对于学校生活,我是向往的,但也充满忐忑,我没觉察到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改变,倒是清楚地意识到同学们关心的领域和说话的深度都在这个暑假得到突飞猛进的提高。还有三周就开学了,想到自己要跟一班的陌生的大孩子们一起上课、学习,我就会莫名地焦躁和兴奋。
就在我满门心思憧憬新学期的时候,一个阿姨的频繁造访打破了我的生活恒态。她叫林颖香,在一个百货商场当柜姐。第一次看到她,是爸爸叫我给这个客人倒茶,我知道父亲希望我表现出乖巧可爱的样子,但我就是挤不出笑张不开嘴。
“叫人啊,怎么这么没礼貌啊!”爸爸呵斥我道。
“阿,阿姨,好。”我声音弱得像是得了自闭症的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哎~~一一真乖!你爸爸呀,一直跟我夸你懂事哪!今天看到你呀,别提多开心了!我一直想要一个你这样的乖女儿,不用天天为我家那臭小子担惊受怕!我们一一长得真好看,哈哈!”
“过来,让你林阿姨看看!”
听到爸爸的命令,理智让我往前挪步子,但不自然的程度就像刚开始复健的腿疾病人,还没走到阿姨跟前,她就一把抓过我把我按在她的身边,还不停地用手拨弄我的头发,使我额前两鬓的碎发都拢到耳朵后面,这样的亲密动作,使我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一抬眼,跟这个正在仔细打量我的女人目光对到,我又赶紧低下头,她脸上正挂着过分亲切的似有所图的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果她这笑在我爸妈离婚前出现,我肯定会对这个阿姨产生极大的好感,但是此刻,爸爸对她的百般殷勤以及她对我近乎谄媚的夸赞让我产生敌意——这个女人,我不喜欢!
“爸!这个阿姨眉毛纹得那么假那么细,还纹眼线了吧!她是什么年代的人啊,您怎么会跟她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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