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人皮草囊 (第1/2页)
1
“好……好……我先去烧壶水,我知道你睡前都要一杯热牛奶才睡得着……厨房还有些竹笋,晚上混着炒些腊肉给你吃。”她的声音有些激动,脸上岁月的褶皱伏动着。母亲听到我留下来的决定,喜出望外,一下忙活起来。因为回到城市,和母亲相聚的日子会更少。说完,她便走去厨房继续干起活来。当看到她佝偻的背影,我感触良多。
平时,老宅子一直闲置,只有母亲每年回乡下住一段时间,收拾一下。宅子虽经过后人的多次加固翻修,但仍感觉摇摇欲坠似的,而致命的缺点是缺少人气。
今年的清明节,我放下手头工作,回了趟家扫墓祭奠先人。完事后,或许是对现代都市生活的厌烦,我临时决定抓住难得的机会在乡下陪好久不见的母亲住上几日。
我家有一条口口相传的祖训:今后何氏的子孙后代不得轻入仕途。
据说,我家先祖在明朝曾任一官半职,差点被同僚牵连,大难不死的先祖心灰意冷,辞官归隐,余生信起了佛教,但心事太重而郁郁寡欢,最终也没能修成正果,临终前说了这么一句话。至于这句话具体的来龙去脉,传到我的父母嘴里已经只剩这个空架子了。连这些“据说”也是我小时候爷爷告诉我的。
除了这句祖训,还有乡下一栋几百平米的老宅子,先祖确实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只记得小时寒暑假时回过两趟,在大城市生活了太久,以致我差点将其遗忘。
走进乡下的厨房,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水缸和灶台,缸底青苔点点,灶台一尘不染,还有一扎扎柴火整齐垒放在角落。我希望帮帮母亲,可是刚一动手就被母亲挡住,她憨憨地笑道:“这里烟大,你还是出去吧。烧柴都烧了半辈子了,再不烧真的要生疏了。”我仿佛理解了母亲为什么每年都回到乡下待上一段时间,但这仍然无法消弥我内心的惭愧。火光在她脸上闪烁,映衬出一股慈眉善目之气。说实话,如果是用电饭煲、电磁炉,或许我还行,但原始的烧火做饭,恐怕就难为我这个从小用电的现代都市人了。
正当转身要离去时,我发现柴火堆里有几匝废旧发黄的纸,不禁问道:“妈,这是什么东西?书吗?”
“是你祖先留下的一些手抄书,没用了,你爷爷去世前早就想埋掉处理了。我觉得埋了不如当柴烧了!”
“埋了?这些书是什么时候的?”我走过去翻了一下,感觉书纸的材质像是甘草,但别干草有韧度。
“估计是明朝初期了吧。”
我大惊道:“这可是古书啊!应该很值钱了吧。”
母亲笑了笑,说:“哪里。这些书都是你祖先的草稿本。一来没什么名气,二来书页多破损被蛀。”
“那为什么不及早卖掉呢?这可都是古董。我记得西厢的佛堂里还有许多这样的书吧?难道都坏了吗?”我想起被我遗忘角落,小时我因擅闯那里打翻了油灯而差点引起火灾,自此那里成了我的噩梦,我再也没有去过。当时,我记得爷爷并没有责怪我,反而呆呆地看着佛堂,嘀咕道:“真烧了那才好!”当时没有感觉,现在想起,感觉特别奇怪。也许是我记错了,或听错了,爷爷那时可能说的是“没烧了那真好”。
“你的先祖早有遗训,那些书只能继承,不能买卖,不能被铜臭玷污,如有损坏、遗失,顺其自然,也不必强求。”
“又是一条奇怪的遗训。”我嘟囔道。
“是啊。可惜你爷爷走得早。否则的话,他或许能解释给你听。”母亲娴熟地向灶内添柴,火光闪映在她的脸庞。
“我可以去佛堂看看吗?”我突发奇想。
“还是别去。”母亲突然严肃地说道,站了起来,脚地踩空差点滑倒。
我尴尬地看着母亲,心中却燃起更大的好奇:“嗯?那里……是凶宅吗?你不经常去吗?”
“没有的事。凶宅倒算不上,感觉就是挺不吉利的。你爷爷就是因为在佛堂门前摔了一跤,粉碎性骨折养了几个月,等伤了,没过多久就去世了。他在世时,我就很少进去。他去世后,我更加有所避讳。反正,我没什么文化,不识几个大字,没什么好看。即便是打扫也只是除除屋内蜘蛛网,生怕自己不小心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哪有这么悬。你也说了,爷爷是在伤好后去世的,与佛堂有什么关系。我记得里面藏经很多。不过时隔太久,我都快不记得了。”
母亲叹了一口,叮嘱道:“你别后悔。进去后小心点,磕着碰着都不会。原来的铜锁早就弄丢,现在的锁是不久前换的。”
她从口袋掏出一把崭新的铜钥匙。
“没想到锁还是现代的,”我接过钥匙,感到一股金属的凉意,心中莫名一惊。而后说,“早晚也得进去的,总不能烧了吧。”
为了不给母亲添乱,我退出了厨房。当走来到大堂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抬头望向了不远处光线昏暗的西厢佛堂,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提醒着。
一步、两步、三步……五十三步,走了五十三步正好走到了佛堂的屋子门口。我记得小时的我用了一百多步才跨到那里。此时,感觉故地重游,而“故地”的神秘感不减反增。
大屋黑瓦白墙雕窗画栋,质朴无华,门前小院的架子还盘着一株老藤,我打开锁,推开门,立刻传来吱吱吱的声音,随之一股霉潮之气扑来。
只见里面是座简陋的佛堂。居中悬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达摩老祖背面,自是描写他面壁九年的情状。佛堂靠西有个极旧的蒲团,桌上放着木鱼、钟磬,油灯,还有一套文房四宝。佛堂另外大半的空间都被一排排从地面到天花板的书架占据,与其他摆设极不相称。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叠古书,俨然一座座气势恢弘的书墙。我走近一看,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墙上的白灰因为时间久远已变得斑驳不堪,如点点尸斑,而那裂纹分明是一道道干瘪的伤痕。这些书和书架也不能幸免地积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果不其然,母亲只是除除蜘蛛网而已。
我轻轻捧起一本,深怕弄坏了而惊扰了祖宗的在天之灵。因为这些书的纸张年代久远,经不起外界太大的触碰。吹了一口气,上面的灰尘在不亮的阳光下像无数小幽灵活跃起来,若隐若现。翻开第一页,里面全是唧唧歪歪的毛笔字,有点像柳宗元的“柳体”,又有点像颜真卿的“颜体”。从我认识的一些零散的字,联系到佛堂,我轻易地判断出这些都是一些佛教经文。我不禁心中一亮,觉得自己手握着什么不解的智慧,仿佛书的触感都变得细腻起来。接着,我又随机翻看了几本,发现这些古书其实全是不同的经文,从标题看,有《阿弥陀经》《普门品》《金刚经》《地藏经》……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祖先坐在那里日夜抄写着佛经。
抄写经书这个事,是有非常大功德的,无形的。有一种说法是抄写经文能求内心平静,家宅安。先祖应该不是佛家弟子,否则怎么会有我们。难道先祖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我并不急于翻找什么,而是在佛堂静静地站了一会,心境却怎么也平和不下来,仿佛有无数双默默的眼睛看着我。是在提醒我?还是在窥视我?
转身,走了几步,来到书桌前,我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是几本佛经原本,而佛经下面压着一叠厚厚的发黄的信笺。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桌上,一阵陈年累月的霉味便直冲我的鼻孔,令人有些想作呕。黄色的宣纸,但显然没有那些古书的质地柔韧。由于潮湿所致,纸张变得更脆,有种一碰就要碎成粉末的感觉。我极其小心地掀动着,于是整个佛堂都被这种古老而幽远的氛围缠绕着了。
同样是美丽的宋体,和古书上抄写经文的字迹比较,两者很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这应该不是我的那位先祖写的,是另一个人写给我的先祖的信。那字迹既绵软又不失潇洒,但我能隐隐约约地看出一种奇怪的气氛。是的,我是看了半天才从苍劲的笔触端看出来的。字里行间,每一撇,每一捺,带着冰冷的寒意,深深地潜藏着一种情绪——恐惧。这种氛围隐藏得很深刻。从他的笔迹中,我仿佛看到到死亡的色放。我深呼一口气,心中自我安慰道:或许……这种情绪来自佛堂的僻静和阴暗。
信的内容全都是文言文,我尝试着把第一封信翻译成了现代白话文。试图从零星的文字中解读出几百年祖先的故事,这是作为子孙的责任和义务。
灵德吾兄:
顺天府一别已经三年了吧。我每个月都会捎人带去一封。虽然你从不回信,但我从不间断,仅仅是为了表达我的忏悔和诚意。谢谢你终于给我回信了。你知道,朝廷赏赐给我一栋豪华的宅邸在永安,可我从第一天起就辞官告老还乡了,离开了官场,独自一人回到了宁海,住在当年我的都事宅邸里。一晃三年就过去了,我独自一人,孤独地虚度年华,空守光阴,‘胡蓝之狱’的噩梦一直困扰着我。我时常回想起当年在朝堂之上的一幕幕,仍心有余悸。
你我本是同窗进士,一起寒窗苦读数载,都一朝跃上龙门。你仕途一帆风顺,从九品司务到五品侍郎,可我一路坎坷……我虽心有妒忌,但绝没有要故意陷害得你深陷牢狱。当然你差点被抽皮剥筋,我也心惊胆战。
我至今深感不安,也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士利
我没想到这位叫灵德的祖先原来是明朝的一名五品官员,而且有位士利的同窗挚友。从信中可以看出,士利当年一定陷害过灵德,后来两人又重归于好。“胡蓝之狱”是什么意思呢?可问题是“差点抽皮剥筋”是什么刑罚,我知道古代酷刑的惨烈,有五马分尸、车裂,我也知道凌迟处死,当然还有砍头和灭九族,但抽皮剥筋似乎是我第一次听到。难道这是书信交往间的戏谑夸张之词吗?
我抚摸着古老的纸张,感觉历史好像有了触觉,仿佛表面的绒毛都在颤抖和摇摆。
我长久地呆坐着,仔细回味着信中的话,黑暗中沉淀的思绪有些诡异感。这些信确实是明朝人的真迹,还有这纸张绝不可能是后人伪造的。莫非这位士利切身经历过胡蓝之狱?士利还活着,说明他应该不是当事人。灵德怪罪于他,说明士利最有可能是案子的经办人或知情人。可后来呢?我已经欲罢不能了。这封信仿佛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放出了无数充满好奇幽灵。
2
我拾起第二封,打开它,并译为白话文。
灵德吾兄:
见到你的信,我万分高兴。你也没写明你现在的生活到底怎么样了。你与我不同,要知道,以你的才华,加上人脉,仕途一定是前途无量。我没想到你心里对那次飞来横祸竟还留有阴影。
你竟还要感谢我,“伴君如伴虎”完全无法掩饰我的罪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意讥讽我。“空印案”若非我,你也不会杖责一百,我虽为你求情,也只是免了你的无妄之刑罢了。尽管我解释了无数遍,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
当时我觉得公文转移必有上下的夹缝印拼合方才承认,即使得到一印一纸也无丝毫的用处,而钱谷的数量必经多次核对,在省府核对无误之后,至吏部才能最后确定。我况且省府加盖空印的权宜之计由来已久,并非今日官吏所发明。向陛下提出意见,是希望陛下能够知道其中的内情,颁布新律明示天下,因为字我大明开国至今,未尝有惩治“空印”的律条,各级衙门前后相承,不知其为大罪。
可没想到此事触怒了皇上,大开杀戒,连累无辜……唉,我不能再写了,就到这吧。
士利
从这封信,我知道了这位叫灵德的先祖曾被明朝的“空印案”连累。联系第一封信内容,士利一定是从后来的“胡蓝之狱”想到了灵德。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了解历史中真正的“空印案”了。历史真的存在吗?带着那些疑惑,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他在大学学的是历史专业,目前在攻读历史学博士。
他在电话里听完我的提问,肯定道:“明朝初年确实发生著名的‘四大案’,即洪武十五年的‘空印案’,十三年的胡惟庸谋叛案,十八年的郭恒贪污案,二十六年的蓝玉谋反案。而胡惟庸与蓝玉案件也叫胡蓝之狱。”
“原来祖先真的有过牢狱之灾,原来这些都是真的……”我自语道。
他以一个学者的口吻给了我专业的回答:
“空印案是对涉嫌贪墨官吏大规模的镇压。根据明代的财政制度,每年各个布政使司及府州县都要派出审计官吏前往京师户部,核对其所在衙门与中央官府钱粮、军需事宜。在审核过程中,户部常常会发现双方账目不符之处,一旦如此,就要驳回原册,勒令该地计吏重新填报,盖上原衙门的印信,重新上交审批。可是大多数地方与京师相距遥远,远则七八千里,近亦三四百里。在当时交通条件相当落后的情况下,这种往返会耽误十几天、几十天,甚至几个月的时间。为避免不必要的奔波之苦与时间浪费,各地计吏均带着盖有官印的空白册页,预备遭户部驳回时,遵照户部数额,立即重新填报。这本来是衙门中习以为常的惯例,没想到细心的朱元璋发现后,认为这是各集官吏徇私舞弊、欺上瞒下的恶劣行径,立刻勃然大怒,下令处死户部尚书及各地布政衙门的主印长官,佐官杖一百,发配边地。空印案中涉嫌被处死者有数百人,受杖发配者达数千人,一时震动天下。但比起郭恒贪污案,空印案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
他的话印证了书信内容的真实性,我不禁打了个颤——历史竟离我如此的近,仿佛当年无数的怨魂厉鬼触手可及。当回头再看那些信笺时,我感觉这些信都被历史的鲜血染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