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第2/2页)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妈妈也并没有记得委屈，这是一个讲究实力的时代，凭实力说话，凭实力生存。”安静鼓励女儿说，“再说，我女儿的分数也不低呀，中考也六百零八分，只差学校录取乌盟学生分数线六百三十分的二十二分。如果咱们差，田主任就是和妈妈同学也不可能给你发通知书呀。”
　　
　　“还有高一下学期，学校给学生落户口的问题。前一百名学校主动给他们把户口落到包头，而其他同学花钱想落户口都难。我们在老家成了外地的学生，在这里还是外地的学生，我们是边缘人。”女儿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说。
　　
　　“那又怎么样？”安静也轻松地笑笑说，“我们毕竟走出来了，见识了全内蒙一流的老师和一流的学生，也感受到大城市的文化氛围，你也平稳地即将走完三年的求学之路，收获了这样一种成熟的心态，我们没有白来，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还有学校每月一次的考试和排名。”女儿长吁了一口气说，“考好的，目空一切，高高在上，从来没有把我们这些分数不高，名次不怎么靠前的同学放在眼里。同学之间竞争激烈，彼此视为对手和敌人，没有一点同学的情谊。坐在教室里感觉到连空气都是坚硬的。三年的高中生活没有一丝快乐。”
　　
　　“所以，妈妈来陪伴你。妈妈知道远离家乡，远离亲人，来到这异地他乡，生活上无依无靠，孤独无助，诸多的不适应妈妈自然是清楚的。妈妈来不仅仅给你做饭，妈妈是想在你最艰难的一段求学路上陪伴你。比起人这一辈子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实在是不多。你以后更多的时候是和同学在一起，和同事在一起，和你的丈夫和孩子在一起。”安静说着眼睛湿润了。
　　
　　“还有每次月考后，那些从老家来的同学对我分数的探询和异样的眼神。”女儿平静地笑了笑说，“那些陪读的女人们也一定向妈妈打听我的分数和名次吧？妈妈也一定看到过异样的眼神吧？”
　　
　　“妈妈不在乎这些，打听就打听吧，眼神就眼神吧。”安静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妈妈从小到大看惯了别人的眼神。好话好像从来没听过几句，坏话越刺越勇。没有那些妈妈没有今天。其实，人生中的那些失败呀，打击呀，磨难呀，痛苦呀，不一定都是负面的伤害，从另一个角度它会让你更清醒地认识世界的本来面目，客观地审视自我，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
　　
　　“是呀，妈妈，”女儿点点头说，“如果三年前我有这样地清醒，有这样的心态，我会比现在好很多，一定好很多。”
　　
　　“现在也不迟，妈妈对你充满信心。”安静欣慰地拍拍女儿的肩膀说。
　　
　　那天，安静像往日一样送女儿去补课班补课，母女俩手拉手走在洒满月光和灯光的马路上，她觉得繁星闪烁的夜空和灯火阑珊的城市是那样地美丽，生活是这样地美好。二十年来，这是她和女儿对话最成功、最美好、最和谐、最愉快的一次。女儿是长大了，和女儿并肩走在一起她几乎比女儿矮了一头。女儿的叛逆期和混沌期已经过去，生命长在，希望常在。
　　
　　第二次模拟考试后，女儿考了五百一十分，这是女儿三年了第一次突破五百分，全班六十五名学生女儿第一次四十名。这次考试女儿不仅收获了分数和名次，也收获了自信。她深深地懂得有付出就有回报。
　　
　　安静也觉得每天晚上必去的公园是如此地美丽。五月的包头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天空上飘着丝绢般轻柔的白云，远处是起伏连绵黛青色的大青山，它的脚下是奔腾不息的黄河水。市内到处都是绿树葱茏，花团锦簇，街道永远是一尘不染，尽管车辆川流不息，但是永远河水般流畅，没有一丝拥挤。
　　
　　东风公园里更是树的海洋：高大的白杨树枝叶茂盛，婀娜多姿的翠柳枝叶婆娑，低矮的松树更是绿得发亮，果树和杏树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和毛茸茸的杏子，还有丁香和桑葚点缀其间，这样公园大片大片的绿就像一块块的翡翠镶嵌其间。每天早起锻炼的人们更多，散步的、做健身操的、练太极的、打羽毛球的、跳民族舞的－－－－－－－－－－－－应有尽有。
　　
　　最让安静佩服的是公园中心广场那跳民族舞领舞的老太太，她七十四岁了，满头银发，穿着红色的体恤、白色的休闲裤，脚穿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她的色彩亮丽的衣服和优美的舞姿是那样引人注目。谁能想到她曾经瘫痪坐过轮椅呢？
　　
　　最让安静感动的是每天下午树林中的那班老年合唱团。他们中间有一位拉二胡的男人，他每天拿着二胡，推着轮椅上的老伴来公园。合唱开始前，他把坐在轮椅上的老伴推到树荫下，让老伴坐在自己的身边。然后乐队开始演奏，合唱开始。他不时地抬头看看老伴，老伴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几支歌唱罢，他停下来，牵着老伴的手，把她从轮椅中扶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伴走一会儿，然后再让老伴坐在轮椅上，他继续拉他的二胡，仍然不时地看看老伴，而老板也正深情地望着他。安静后来才知道，他们这样已经十多年了。
　　
　　最让安静难忘的是拉丁舞队的教练苏温婉。她每晚披着月色沐浴着灯光款款而至，然后站到队伍的最前面，她把自己精心选择下载的舞曲的优盘插入音箱，当旋律优美的乐曲响起的时候，她大气磅礴、激情澎湃地跳起来。她是全队的灵魂，她是全队的精神。有了她，跟着她队友们渐入仙境。舞动着，抖落了尘世的一切束缚和羁绊，于是身心一起飘向纯净、高尚、自由，幸福得像天使一样。人，也许只有在舞蹈时是最自由的，忘记了生活在秩序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的责任、压抑、萎缩、克制。在即将离别的日子里，安静对包头、对公园、对拉丁舞队、对苏温婉产生了依依惜别之情。对苏温婉更是难舍难分。苏温婉是一个生性自由而浪漫的人，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她读了安静的长篇小说《生活》后，不仅深刻地理解她，而且心疼她，怜惜她，佩服她。她把安静当作知己，她毫不隐瞒地向安静讲述了自己的恋爱、婚姻、家庭、工作和生活，有许多话在这个世界上只对安静说了。安静觉得她和苏温婉是神心的深交，是高山流水般的知己；苏温婉也觉得安静是她前世的缘，是上天的眷顾。
　　
　　安静和女儿离开包头那天，苏温婉和前排那个领舞的小妹吕志萍开着私家车送她到车站。送到车站，送进站台，送到车上。安静记得有一首歌叫《站台》，歌中说“长长的站台，漫长的等待”。安静和苏温婉觉得正好相反，她们觉得是“短短的站台，短暂的等待”。
　　
　　很快，安静和女儿坐在车内。于是安静和苏温婉吕志萍成了车内和车外的距离。当列车开动后，站台和车站，苏温婉和吕志萍，建筑和人一起向后倒去。终于成了时间和空间遥远的距离。
　　
　　“再见了，包头！再见了，包头的朋友！再见了，包头陪读生活的日日夜夜和点点滴滴”安静心里说着眼睛湿润了。
　　
　　安静把头依在椅背上，微闭着眼睛，在包头的一幕幕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想起来二0一二年正月十五那火红的灯笼，外甥接她和女儿去吃涮羊肉，结果外甥的车意外肇事，她和女儿没有吃成涮羊肉，当然外甥也没有吃上涮羊肉。外甥连人带车一起被带到交警了，她和女儿第一次坐上了一二0急救中心的白色面包车陪那男人去医院检查治疗。她忙前忙后，女儿不知所措地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全身发抖。
　　
　　她想起了哈达道小学那花园一样的校园，课间操课外活动快乐的像天使一样的学生们。她想起老乡郝校长和信任她的马书记，她想起和自己一个办公室的周涛老师和她那脑瘫的儿子，她想起家长会自己给家长们讲的那一节面试一样的课，她想起自己给孩子们组织的一次辩论会－－－－－－－－－－－－－
　　
　　她想起了昆区钢铁大街的培训机构，想起了那聪明能干的女强人————培训机构的董事长高瑞华，想起了学生家长中那个作记者的王一萌的妈妈开车送她回家－－－－－－－－－－－
　　
　　她想起了王府井和娜琳商场、华联超市，想起了东风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想起了交谊舞台上欣赏自己、邀请自己跳舞的一机厂退休的老职工们，她想起了那位满头银发跳民族舞的老太太，想起了那个十几年如一日推着轮椅上的老伴去公园合唱团拉二胡的老头。
　　
　　她想起了每晚自由奔放、舞动生命的拉丁舞，想起了领舞的苏温婉、苏温静、吕志萍和老梁。忽然，苏温婉华丽大气、美轮美奂的舞蹈定格在她记忆的屏幕上，放大－－－－－－－－－－－
　　
　　尾声
　　
　　二0一四年六月七日、八日是决定千万莘莘学子命运的日子。全内蒙几十万，全国几百万的学子们走进考场，度过了一生中非同寻常的两天。家长们每天站在考场外的大门前，眼睛红红的，嘴唇上满是火泡。考场内国家考孩子，考场外太阳烤家长。
　　
　　半个月之后，网上可以查高考分数。家长们就在那天晚上十二点一刻左右都知道了自己孩子的高考分数。汪洋总分是678分，高媛总分是638分，李胜男总分是621分，刘思祺总分是501分。
　　
　　第二天一机一中张灯结彩、爆竹声声，校长和教师们举杯相庆。汪洋是内蒙古自治区二0一四年高考的理科状元，全校六百分以上的一百零八人。
　　
　　半个月以后，汪洋被清华大学录取，高媛如愿以偿地考取了北京师范大学，李胜男也如愿以偿地考取了北京师范大学，刘思祺报的是一本提前的警察学校，去内蒙公安厅经过面试、体检、体能测试和政治审核四关的严格检验入围，然后网上公开报名，终于被南京森林警察学院特警专业录取。
　　
　　安静欣慰地想象着女儿穿着特警作训服英姿飒爽的雄姿。她知道女儿将要经受艰苦卓绝的训练，要流血流汗流泪，但是这是对女儿必要的锤炼。
　　
　　安静也知道女儿四年后是法学学士、文武兼备的女警官，是一枝独秀的铿锵玫瑰。
　　
　　生活还在继续，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都在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