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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清晨

  第五日 清晨 (第2/2页)
  
  “不知道什么?”
  
  天哪,为什么幽灵说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雨水落在阿环的眼睛里,她一脸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这句话简直让我立刻厥倒了过去,或许她的家就是这城市的黑夜,飘来荡去就是她的归宿,甚至那小小的明信片亭子就是她的家?
  
  现在该怎么办?身边是个无家可归的幽灵,而我必须从她的身上,找出苏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带回苏天平的房子。
  
  “好吧,既然你不知道住哪里,就先跟我走吧。”
  
  我担心她听到这句话会拒绝,甚至会对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不过她却突然变得温顺了,像个受伤的小孩一样看着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那就是默认了吧?
  
  于是,我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实际上只是带着滑雪衫的袖子,还好她并没有反抗。我拉着她跑到了马路边的店铺底下,这里可以躲避天上的雨,我们顺着这里一路向前跑去,很快就跑到了南北高架的下面。
  
  在这里彻夜奔驰着许多出租车,我拉着她赶紧跑到路边,正好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我们送到苏天平的房子那里。
  
  她很顺从地坐在后排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车窗外的世界,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奔流,刮雨器轻轻地将它们擦走,模糊了我们视线中红色的灯光。
  
  出租车很快在目的地停下了,我带着阿环走进那栋安静的住宅楼。在黑暗的楼道里,她白色的滑雪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大概当初苏天平带她过来时,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到了五楼,我掏出钥匙打开了苏天平的房门,先把阿环让进了客厅。
  
  深更半夜把陌生的女人带到房间里,是不是很暧昧?可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我打开了客厅里昏暗的灯,同时把空调开到最大。
  
  阿环显得有些紧张,她抬头张望着四周,仿佛在天花板上搜寻着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
  
  她充满寒意地说:“有许多双肮脏的眼睛在看着我。”
  
  阿环一定意识到了那些探头的存在,我只能平静地说:“嗯,别担心,那些眼睛不会伤害到你的。”
  
  她摘下白色的帽子,绕过了地板上那个白色的五角星,径直走入苏天平的卧室。她小心地环视了一圈说:“你经常把陌生女孩带到家里来吗?”
  
  “不!从来没有,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接下去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实在说不出口,是说“我只是可怜你这个雨中的孤魂野鬼”还是“我要把你关在这里审讯你”?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水杉树枝不断摇晃着抽打在玻璃上,她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红色的,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身后问:“你认识这个符号吗?”
  
  阿环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总是要折磨我?我憋不住继续问道:“那你认识这个房间吗?”
  
  她回头看了看,目光闪烁着说:“也许我认识吧。”
  
  我点了点头,打开抽屉拿出那叠明信片,放到她面前说:“这些都是你自己拍的吧?”
  
  “是的,我怕别人会忘了我。”
  
  一个害怕被人遗忘的幽灵?苏天平还真猜对了。
  
  “你害怕被人遗忘,或者说被这个世界遗忘?”
  
  忽然,阿环的眼神又变得凌厉无比,她斜睨着我说:“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又是这句话!她在面对苏天平的镜头时,说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现在十多天都过去了,她居然还在说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冷冷地道:“你到底要死多少次?”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她青色的嘴唇缓缓嚅动着,就像是在念什么经文或咒语,声音抑扬顿挫而富有节奏,悠悠地飘进我耳朵里,吓得我后退了半步。
  
  虽然像是在听绕口令,但我似乎能听出一些道理,也许世界的生死本来就是如此?
  
  但我立刻摇了摇头,大声地说:“好了,我不管你是生还是死,是人还是鬼,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认识苏天平吗?”
  
  “苏天平?”阿环的目光紧盯着我的身后,仿佛我后面站着个人似的,吓得我紧张地回头一看,可背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听到她淡淡地说:“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我又赶紧回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有关系!”
  
  从她神秘的眼睛里,我丝毫看不出隐藏了什么—她和苏天平到底是什么关系?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出现在了苏天平的DV镜头里,而且还和苏天平有过对话,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暧昧的东西,是苏天平的某一场风流艳遇?还是自作多情地引狼入室?对于事实的猜想竟然如此纷乱,就像这迷宫般的荒村故事。
  
  “你知道吗?苏天平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变成了一个植物人。”
  
  “不,他已经死了。”
  
  阿环的语气像这冬天一样冰冷,就像在说一只苍蝇的死。
  
  我的心也凉了一下,原先对她的怜悯也消退了:“你真让人感到可怕。是啊,苏天平现在与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我的意思是说—他失去了灵魂。”
  
  “失魂?”
  
  我喃喃地复述了好几遍,支撑不住坐到了椅子上。
  
  阿环如刀子般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还想问我什么?”
  
  “好了,不要再说苏天平了,我现在问你另外一个人。”
  
  说到这里心跳再度骤然加快了,我只能强行打断了自己的话,把那个名字又活生生吞了回去。
  
  几秒钟的沉默。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不断敲打窗玻璃发出声响,但这更显得房间里沉默得吓人。
  
  阿环突然主动地向我走了两步,靠近我柔声地问道:“你想问谁?”
  
  于是,我的嘴唇和舌头背叛了我的心,终于使我吐出了那个名字—
  
  小枝。
  
  这个美丽的名字,宛如电流从我的嘴巴里冲了出来,一下子击中了阿环的眼睛,让她立刻合上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是的,在苏天平的DV里,阿环曾经说过“你想见小枝吗”这样的话,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太大的诱惑,我想这才是我寻找“明信片幽灵”的真正动力吧。
  
  但阿环立刻恢复了平静,睁开眼睛问道:“你认识小枝?”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认识得刻骨铭心!认识得永世难忘!”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是在看我眼珠里她的投影,或者是在看我此刻激动的灵魂。
  
  忽然,阿环点头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我又站了起来,几乎冲着她的耳朵说,“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阿环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把头撇了过去,淡淡地说:“也许,从第一眼看见你起,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那你说我是谁?”
  
  “一个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了小枝的人。”
  
  她的回答又一次让我怔住了,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小枝?“文字的梦幻”不就是小说吗?她说我是在小说中创造了小枝的人,也就等于说出了我是《荒村公寓》的作者。
  
  原来阿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她又是从何而知的呢?我可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难道她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吗?或者她具有某种看透他人灵魂的女巫术?
  
  “你说得不对!不是我的文字梦幻创造了小枝,而是小枝创造了我的文字梦幻。”
  
  “也许吧—也许你本来就生活在梦境中。”
  
  梦境?我突然想起了那本《梦境的毁灭》,是啊,梦境是如此脆弱,生活在梦境中的人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也许是实在太晚了,这时我已有些精神恍惚语无伦次了,只能强撑着说:“但小枝她不是梦。”
  
  你想见小枝吗?
  
  这回轮到从阿环嘴里射出电来了,瞬间弹到我的耳朵里,使我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过了十几秒钟,雕塑终于融化开了,我晃了几下回答:
  
  我想见小枝。
  
  “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吗?”
  
  此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小枝”这两个汉字:“是的,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阿环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会见到她的。”
  
  但我紧追不舍地问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见?”
  
  “你不要着急,我会告诉你的。”
  
  “不,现在就告诉我。”
  
  她摇了摇头,低垂下眼帘说:“对不起,我累了。”
  
  这句话似乎有催眠的作用,我自己也立刻感到无比疲倦,脑子昏昏沉沉快坚持不住了。是啊,现在都已经凌晨两点了,窗外的夜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这才感到了尴尬,立刻后退了一步说:“说对不起的人该是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睡在外面的沙发上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她会不会以为我有所企图呢?
  
  还好,她微微点了点头说:“那你先出去吧。”
  
  “好的,明天早上记得要告诉我小枝的事。”
  
  阿环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我,在我走出卧室以后,她立刻关上了房门,还从里面给紧紧锁住了,就像是在防贼似的。
  
  我自言自语地说:“这可不是你的家啊。”
  
  不过也不是我的家,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浑身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
  
  我向卧室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扇冰凉的房门,也听不出任何动静。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是睡在苏天平的床铺上,还是彻夜守护在窗前?
  
  天哪,我怎么会在凌晨时分,隔着扇门想象一个年轻女孩(或幽灵)会干什么?反正不会变成空气消失吧?不再去想阿环了吧,也许明天早上就会从她口中,知道关于小枝的消息了。这时眼皮也越来越重了,就像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使我沉到了睡梦的大海中。
  
  大海深处,响彻着女妖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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