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嫉妒》 (第2/2页)
“哥!”我忍不住叫起来,打断他梦呓般的追述,“够了,我不想再听了,你不要再说了!”
大哥却淡淡的惨然笑着:“怎么?吓怕你了吗?你作梦都想不到,我这一向表面看来温厚敦实的大哥,竟会在十岁的时候就抱着如此可怕卑鄙的念头吗?”
“哥,你那时还小,有这种嫉妒的心思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奇怪,更谈不上可怕了。但是你现在可不是十岁大的孩子了,你该知道这种嫉妒是很幼稚的。”
“是的,我现在不是十岁大的孩子了。”大哥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但年岁增大所能改变的不是嫉妒的心思,而只是怎么去掩饰这嫉妒。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很可鄙,尤其与娘亲一直教导我的正道大相径庭。于是我竭力地去压制这种想法,特别刻意地对二弟好,比对哪个弟弟都要更好。我从来没有当真骂过二弟一句,也没有跟他吵过架,更没有打他一下……这比爹娘对他都还更好!都说娘亲宠爱二弟,可我们家里能狠得下心来拿起板子打二弟的就只有她;爹也宠爱二弟,可他也会有责骂他调皮捣鬼的时候;还有你,你跟二弟是最亲近的了,但你也有骂过他,也有跟他吵过嘴、赌过气。只有我,我是从来不会做出哪怕只是半分对他不好的事。可是,有谁知道,我只是在拼命掩饰我对他的嫉妒,也是为着自己无法真正地摆脱这嫉妒之心而对他怀着愧意在赎罪?”
是的,是的,为什么我会没有觉察出大哥对待二弟的这种“特异”之处来?大哥对二弟,确实是好得……怎么说?好得不像一个大哥对二弟,倒似是对不便撕下脸皮得罪的……客人。是的,就是这种感觉!虽说是对他好,但就是不亲密。这跟我和二弟之间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之间也会很要好,却是会吵嘴骂架的,会是一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我回想着小时候与大哥、二弟相处的情景,心底却是一股寒气升腾了上来。因为我越发地相信,大哥这时说的,都是真的!
“其实……我本来也可以这么一直装下去。”大哥又再继续往下说,“反正我已经装了十年了,所有人——包括二弟自己吧——,都觉得我这大哥对他这二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这样的掩饰已经是那么的驾轻就熟,想都不用想就能装出来。二弟这次赢了西秦一仗,声名雀起,以致有所谓朝里朝外‘只知有秦王,不知有太子’之说。但我其实并不是那么在意。反正……嘿嘿,他自小就是这样的嘛,到哪里都比我更能引人注目。就算是起兵之前,还不是一样的大家更多的知道他那个李家二郎而不是我这个李家大郎?我人不在太原,父皇身边的元谋重臣有几个认识我、了解我?我若是因此而嫉妒,太原之时早就嫉妒了,何必等到现在?”
“既然哥并不是因西秦之胜而对二弟之心起了变化,那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会对着李纲那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变通的老家伙说漏了嘴呢?”
大哥深深地叹气,道:“那还不就是因为刘文静的案子?李纲那老家伙一直在我耳边唠叨个不休,说我身为储君,不可因父皇有误而沉默不言,一定得出面劝谏父皇云云。可是……他都不知道,我对那刘文静真是讨厌极了,虽说不至于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但凭什么要我出头为这么个讨厌的家伙而得罪父皇?”
我讶然道:“哥讨厌刘文静?为什么?他也没做过什么得罪你的事吧?难道就因为他是二弟的得力助手,你暗地里嫉妒二弟,就那么讨厌他了吗?”
大哥摇头道:“也不尽然。其实是刘文静这人态度嚣张,实在是惹人厌。他大多时候担任的是二弟的副手,但进军长安时,我们不是在河东停留了一下吗?裴仆射当时主张要先攻下河东,二弟却主张绕过河东直取长安。父皇折衷了他们的意见,让二弟率主力绕行,我则留在河东城外作包围之势。当时父皇却让刘文静留在我军中辅助,没有让他跟从二弟。我也就跟这刘文静相处了那一段时间,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足够我讨厌他一辈子了。他这人自视甚高,对我极不恭敬,总是说我这样做错了,那样也不对。我要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他就大不高兴,竟说出什么‘如果是二郎就不会这么做’,或者是‘如果是二郎就会听我的’。听得我好生气闷,好几次真想冲着他脸就吼出来:‘我就是我,我为什么要跟你的二郎一样?’”
我听得暗暗叹气。其实二弟也曾经跟我提起过,刘文静此人恃才傲物,确实不好相处——说起来打西秦的第二仗,不正是他无视二弟病中嘱托要坚守不出的命令,才招致惨败的吗?——,但这人的确有奇才,对他须得有点容人之量才能把他用起来。大哥的肚量看来是不如二弟,但本来也不至于如此小气,偏偏刘文静这些话句句都刺在他一直暗暗隐藏着的对二弟的嫉妒之心上,也就难怪他难以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