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寒心》 (第2/2页)
刘文静一直就在二弟麾下当副手,无论在公在私,二弟与他的交情之深厚都非比寻常——大概正如父皇之恩宠裴寂一样。刘文静被下狱时,二弟特地从这长春宫奔回长安,亲向父皇求情,却都改变不了父皇的心志。如此眼睁睁看着刘文静被如此冤杀而他却无能为力,二弟内心之伤痛,可想而知了。
我斟酌着词藻,道:“我知道你为刘文静之事很是伤心……”
“我是很伤心!”二弟却不待我说完已经打断了我的话,“但我不只是为文静伤心,我更为父皇伤心。我不仅仅是伤心,我是寒了心!”二弟抬起满是伤痛之色的眼睛看向我,“如果父皇真的只是因为昏庸,听信裴寂的小人之言,在此天下远未平定之际就已经对开国功臣大动干戈,那么我是伤心,但我只是为了文静而伤心。可是,姐,你旁观者清,你应该能看得更明白,父皇是为了裴寂杀文静的吗?”
我无法再承受二弟那痛楚的眼波,不由得合起了眼睛避开,一手支着额头,道:“我是旁观者,但我也不是局外人,因为在感情上,我当然是偏向二弟你的。我不知道父皇到底是不是为了裴寂而杀刘文静,我只知道裴寂受命支援河东,临出发之前还就刘文静一案而向父皇陈辞说‘文静多权诡,而性猜险,忿不顾难,丑言怪节已暴验,今天下未靖,恐为后忧。’这是促成父皇下定决心力排众议诛杀刘文静的要因。”
二弟冷笑道:“说文静‘多权诡’?那当初文静用他的那些所谓‘权诡’用来举义兵、说突厥之时,父皇怎么不先就把他杀了?今天才来忌惮他的‘权诡’,其实……是怕他的‘权诡’用到辅助我身上吧?”
听二弟说得如此直白,我大惊失色,不由得又睁开了眼睛,低声喝道:“二弟,你怎么能这样想父皇?就算他确实最近对你有所亏欠,你也不该如此啊。这么揣测父皇的用心,你就不但是不孝,更是不忠了!”
二弟神色惨然,道:“我又何尝想这样揣测父皇的用心?可是正如姐你所说,整个朝廷上上下下都知道文静一直是我的副手的事实,又所有人都清楚文静其实根本没有造反之心,父皇却如此一意孤行非杀他不可,这不是杀鸡儆猴、隔山敲虎,又是什么?那猴是谁?那虎是谁?不就都是我吗?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大家都明白,难道姐你要我为了以示忠孝,就假装瞎了眼,当作什么都看不见吗?”
听着二弟这样的诉说,我心头沉重得如压着大石,再也说不下去了。
“父皇何止非要当着我的面杀了文静不可来敲打我?他压根儿就不想我再染指军国大权。八月之时,正是河东战局开始动荡之际,父皇不但执意以造反的罪名处斩文静,还宁可委军权于对军事一窍不通的裴寂,都不肯派我出战。我也不是对裴仆射有什么成见,父皇这样恩宠于他,那也是父皇不忘旧谊、富贵不易,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错。再说裴仆射处理朝政,也可以说是过得去吧。可是进军长安路上,我先后两次跟裴寂在军事之上有针锋相对的意见,事后不都证明了我是对的吗?如果父皇当初听了裴寂的话,我们还哪有今天?裴寂此人没有军事才能,不可委之以兵权,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为什么父皇竟然都看不到了呢?不就是因为他听信了李密的挑拨、认定我才独掌了一次军权就已经以‘英主’自居了,于是铁了心再也不肯把兵权交给我了,所以才会这样好像眼睛都给蒙住了一样,居然会相信裴寂能统军抗敌吗?”
二弟一口气地痛诉着,好不容易中顿了一下,神色转作落寞:“好吧,父皇想对我说、却不便直接开口说的话,他通过强行杀了一个刘文静、又迟迟不肯派我上阵……这一连串的举动,都明白地说给我听了。我都看清楚了,我都听懂了。父皇向李密耍了那么多花样手段,不就是要告诉他,父皇是不相信他的吗?父皇现在也这样对待我了。他是君父,我是臣子。姐你说,你是要我学李密那样顽抗到底、自寻死路,还是要我服软顺从、明哲保身呢?”
我仍是无言以对。
二弟慢慢的道:“这,就是为什么你刚才问我对父皇颁下手敕放弃河东全境有什么想法时,我回答你说——我……敢有什么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