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回忆》 (第2/2页)
有时,与父亲坐在厅堂之内,忽然有仆役进来传报,说某某人求见父亲,我就会忍不住眼睛直瞪着大门的方向看,想象等会儿走进来的,会不会就是那故事里的李靖一般仪表魁伟的人物,然后我就会为他钟情,今天夜里就偷出府外去与他私奔……
可是,冰冷的事实很快就会打破我所有的幻想。我根本还未来得及见到进来的人一面,父亲已经喝令我返回内堂回避。我故意拖延着慢慢起身,慢慢往内走去,没走几步就装作脚痛而蹲下身子,偷偷往门口张望。父亲却怒气勃发,连声的呵斥咒骂,赶着侍女马上扶我离开。于是,我从来就不曾有机会哪怕只是听到府上来拜见父亲的客人的声音。
被侍女拖着回到内堂之后,我会失落得为着一点点不如意的小事就哭闹起来。其实我只是在发泄内心的失望。但哭闹之后,冷静地一想。就算我能见到那些客人,又能怎样?以父亲对我监管之严厉,不要说夜里,就是大白天上,我也根本不可能偷偷地离家出门。与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子私奔之事,完全就只是异想天开而已吧。
又有时,我坐在花园之内,或许是风吹草动,只要听到墙头有半点声响,我就会紧张地注视着声音来处,发狂似的等待着如李百药一般年未二十、仪神隽秀的英俊少年翻墙而过,与我幽会。又或是某个如徐德言一般情深爱重的男子,拿着不知什么时候我给了他一半的铜镜,来跟我说,他历尽千辛万苦、跋涉而来,终于找到我了,要我跟他一起走。然后,我就会义无返顾地跟着他,逾墙而去……
当然这一切又完全只是狂想而已。光天化日之下,不要说逾墙偷情,就是翻墙偷窃的小贼也不会有。而到了夜晚,父亲却是从来不许我在天黑之后走进花园里去的,我只能坐在房间里,隔着窗户遥望花园那边黑沉沉的墙头,继续绝望地作着自己的清秋大梦。
是的,一切都只是清秋大梦而已,仅此而已……
那丫环肚子里的故事再多,也终于有讲完的一天。但是我仍然热切地要求她重复又重复地再次地讲述,讲到她自己都有点厌烦起来了。但我还是那么执着地要她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然后就在她重述之际,合上眼睛,想象着故事的情景,想象着自己……是里面的女子……
然而,就连这清秋大梦,我也作不长。某天,就在那丫环不知道是第几百次地给我重复那些故事的时候,父亲正好经过我房外,听到了她的声音。父亲像一头蛮牛一样破门而入,怒吼着把那吓得面如死灰的丫环一把揪起拽了出去。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我也不敢向父亲询问她的下落,只怕一提起她,又会撩起父亲的怒火,又要承受他的大发雷霆。为着这事,父亲已经冲着我大吼大叫了好长一段日子,那时一见到他就会被他以此事破口大骂,声音之大我只觉得耳朵嗡嗡乱响、耳膜疼痛难忍,根本没法听到他在骂什么。而此后,侍候我的婢女再也没有年轻的少女……不,何止是侍候我的婢女,在整个阴家之内,至少是我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我再也没有见过年轻的少女。有的,只是年事已高、心如槁木死灰的老妇。
父亲其实是个蛮天真的傻瓜。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断绝我对男女****的欲念。只有我知道,我的清秋大梦还在作着,并没有停歇。杨素府内的情事,我反反复复地代入过太多次,就像被咀嚼得太久的橄榄,仅有的一点味道都已经被饥渴贪婪的我吸尽了。于是,我开始自己编故事。我幻想着自己如何堕入一段恋情之中,爱着一个举世无双的少年男子,为他迷醉、为他痴狂。可是我整日价绝足不出门,生活单调得淡而无味,我编的故事也就同样的乏味无趣、空洞无物。直到……
那天为了祭祀亡母,我罕有地得到父亲的批准而到延兴寺上香,遇到了当时的明小姐。丢失香囊虽然让我受惊一场,但这样的意外却使我一直幻想编织着的故事平添了不少波澜。自那天之后,我编的故事就变得多姿多彩起来。在我的想象之中,我刻意地把记忆修改为:帮我捡到香囊的,不是明小姐这女子,而是一个温柔体贴的英俊少年。而这个香囊,正如明小姐开玩笑时说的那样,不再是在父亲的命令之下做了戴在身上的,而是我为着经常在梦中出现的、神灵告诉我那将是我命中注定的未来夫君而编织的。梦中的神灵还告诉我,要认出这梦中情人是谁很容易,谁能把它捡起来再还给我,谁就是他。果然,我不小心把它遗失了,把它捡起的少年,也把它还到我手上,还一直把我送回家去,大方得体地与父亲对答如流。一向厌恨、戒备陌生男子的父亲,居然对他另眼相看,不但不生他的气,还向着我对他大加赞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