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雁门》 (第1/2页)
第三卷:《鏖战雁门(上)》
18 雁门(杨洛)
大业十一年,秋八月,夜。
黑夜有如一头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似要将我吞噬……
我已经疲累欲死,全身上下痛得骨头都像要散了架一样,但我仍是竭力地往前奔跑。这是个没有月色的暗夜,只有些许星辰在乌云偶尔移开之际,向着大地吝啬地洒下微弱的光亮。再加上这里是林间,那就更是将星空的光亮挡去了大半,显得更为阴沉。奔跑之际,我时常因脚绊在突起的土块或树根之上而身子扑倒,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出好一段路。我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仍然不要命似的继续飞奔。
不要命似的……其实我这样慌不择路的跑,就是为了活命。
护送我的十名卫士,已经全部先后被一路追杀而来的敌人杀害。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以身相代,我已经死过十次!可是现在,我身边已经再无护卫,再来第十一次的攻击,我就只能以自己的性命来抵挡了……除非,我能赶在敌人追上来之前逃得更远,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在这星月无光的暗夜里逃亡,我早已东西南北方向不辨,再加上不断地摔跤乱滚,我自己也暗暗怀疑,会不会其实我只是在一个地方绕着圈子乱跑,根本就没有逃到远方去。但是,奔跑至少还能让我觉得自己在尽力地逃生,停下只会让我觉得是在坐以待毙,尽管可能二者其实全无分别,指向的结果都是一样——死亡!
这样摸黑乱跑了大半个时辰的样子,我忽然右脚踩在一块圆石上。那段路有点坡度,圆石向前一滚,我的脚跟着一扭。我又一次狠狠地摔倒在地上,胸口还重重地撞在地面什么尖锐的东西上,一阵痛彻心肺。可是我也顾不上痛了,挣扎着又要爬起来,却觉得右脚疼痛难忍,完全使不上劲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原来是扭着了脚踝。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天绝我也!”这样扭了腿,想跑都跑不起来了,看来我也只能是坐在这里等死。
我躺在黑暗之中,思潮起伏,想着这半个月来的突如其来的变故。
八月中,父皇带着一众皇子廷臣北巡,却遭到突厥始毕可汗倾全国几十万兵马前来突袭。突利那小子夏天时微服潜入长安,果然为的就是刺探北巡的情报。只恨父皇见突利身为始毕嫡子,竟能亲来朝贡,大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一高兴就都听不进我的警告了。幸好我还是心怀疑虑,悄悄地多派了探子在北巡的沿线探查,这才及时发现突厥大军埋伏在前,急忙通知父皇。
仓皇之间,圣驾只赶得及奔进雁门郡的郡城之中。可始毕一击不中,也不肯就此罢休,竟不顾突厥骑兵平日只擅野战而不擅攻城的特点,一鼓作气地攻打雁门郡。雁门郡一地本有四十一座城池之多,却有三十九座都先后被攻陷,只剩父皇所在的郡城和封作齐王的二哥杨暕率兵守卫的崞县,互为犄角而仍能暂时苦苦支撑下来。
始毕一时攻不下雁门,却也不肯就此退去,几十万铁骑把这余下的两座孤城围得铁桶也似、水泄不通。始毕如此一反突厥人平日没有耐性的常态,也是事出有因。这次北巡,不但父皇在内,连所有皇子都在内。大哥元德太子杨昭早死,余下的皇子其实也就只剩二哥杨暕和与我是一母同胞的三弟杨杲,这次他们也全都跟来了。一旦雁门被破,我杨家可就给一锅端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是城内原来的守军再加上这次北巡的卫队,全部也就只有一万七千多人,再有就是十几万手无寸铁、不通兵事的百姓。不要说突围,就连把皇帝受困的消息传出去,都殊不容易。
有大臣倒是想出了一个主意,写了大量求救的诏书,绑在木头上,投进汾水之中,只盼下游的郡县能有人捡到通知官府,集结兵马前来雁门勤王。说起来,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其实很难能指望得上。不要说有多少诏书能被人捡起,就算有人捡到,如果捡着的是平民百姓,可能连字都不会认;就算是粗通文字的,这文绉绉的诏书也多半看不懂,捡了也是白捡。又或者终于有官家的人捡到,也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还来不来得及。因为,雁门本来只是个小郡,粮食储备不多,突然涌进那么多人,供应一下子极其紧张短缺,算下来大概可以支持个二十来天。即使严厉控制口粮配给,最多也只能挨上一个月。这样,即使突厥大军这一个月内没能攻进来,从有能看懂诏书的人捡到诏书、通知官府、再集结兵马、到最后赶至雁门的整个过程所花费的时间如果超出一个月,那我们也早就饿死了。
因此,当十天过去仍然音讯全无之时,我就觉得再也不能这样继续坐困愁城,等候那天晓得能否指望得上的投入汾水里去的诏书。瞒着父皇,我找了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怀里揣上早前写下、但没有都投进汾水中的诏书,挑选了平日对我忠心耿耿的十名卫士,让也是我心腹的守城卫士用长绳把我们悄悄地捶下城去,打算突围而出,向周边县郡传递诏书。这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当然绝非巧合。早在往汾水投放诏书之时,我已经有此打算,如果十天之后仍没有效果,就决意冒死出城求援,因此早就悄悄留下了一份诏书。我也考虑到父皇不会容我如此舍生冒险,因此向他强力建议,把我的心腹卫士安排守城,方便在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瞒过父皇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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