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别离》 (第2/2页)
我们又坐回车上,韦姐姐说要把中间的位子让给二弟坐,二弟自然是抵死不肯,只是着急地解释:“韦姐姐,其实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我不是在欺负那小姑娘,你问我姐这事的前因后果吧。姐,你说啊!”
我正要把王珪的事说出来,韦姐姐却摆了摆手,温和的微笑着,道:“不用说了,我当然知道二郎不会真的是那种当街调戏良家女子的公子哥儿。我认得那女子,她叫杨曼,是宗室之女。她平日常跟着二公主杨洛,领着卫队办事。今天这样改了平民衣装,自然是有所图谋了。二郎倒是该小心些才是,我夫家的惨事不论,今年春天时分,皇帝才刚刚把右骁卫大将军李浑及其侄子李敏、李善衡等全家三十二人以谋反之罪尽数斩杀,三亲之内家眷也被流放边疆。这都是因为最近民间流传着什么‘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言,皇帝本来就是猜忌之心甚重的人,更有丧尽天良的术士在他耳边聒噪,劝他要尽诛海内凡李姓者。在这风头火势之际,可千万不要为逞一时之强,得罪了公主那边的人。我夫家和那李浑一族的祸事,我可真的不想在你们身上重演……”说到后来,又禁不住转作泪光莹然。
二弟脸上现出痛悔之色,道:“韦姐姐,我知错了。这个道理,其实哥和姐反反复复都跟我说过很多遍了,可我这人就是死性不改!从今往后,我一定改了这轻率鲁莽的坏脾气,不会再让爹爹、大哥、三姐……还有韦姐姐你……担心了。”
韦姐姐淡淡的笑着,道:“二郎不是轻率鲁莽,二郎只是年少气盛。二郎如果做起事来畏首畏尾、缩手缩脚,那就不是二郎了……尼子,你说是不是?”她忽然低下头去,向一直依偎在她怀中、只是瞪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听我们说话、始终未发一声的尼子妹妹问了这么一句。尼子妹妹点点头,却仍是没有吭声。
二弟伸手在尼子妹妹头上摸了一下,道:“三年不见,尼子妹妹长高了好多啊。”
尼子妹妹默默地看着二弟,始终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韦姐姐叹道:“尼子的娘亲身体不好,常年缠绵病榻,所以她自小就是我抚养大的。她一直都跟在我身边,形影不离,好像是根本不能离开我似的。三年前我将要出嫁时,就担心我这一走,不知道尼子怎么办才好,所以带她来结识二郎,想分分她的心……”
我心里“格登”一下,想:“韦姐姐刚才说这次是来看望二弟,却又带着尼子妹妹,该不是她仍然念念不忘撮合二弟和尼子妹妹吧?”我连忙插口说:“这次二弟到长安来,其实就是打算与先右骁卫将军长孙晟公遗下的一位小姐成亲……”
韦姐姐回头望了我一眼,道:“这事我也已经听说了。听说那长孙小姐知书识礼、贤达聪慧,二郎跟她确实是天作之合,这是二郎的福气,也是那长孙小姐的福气。我和尼子,听到这事都很替你们高兴的。今天来看望二郎,有一半也是想向你们道贺……”
我羞得恨不能车上立即可以变出一个裂缝来,好让我躲进去,不用看到韦姐姐那无怨无恨、清澈明净的目光。我怎么会把韦姐姐想得那么龌龊呢?居然因为害怕她会提出让我们感到尴尬的亲事而抢先把二弟跟长孙小姐的事说出来了?我双颊发烧,只好不住低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韦姐姐,都是我小人之心,你不要见怪。”
韦姐姐摇摇头,温和的道:“你这是一片心思为二郎着想,我怎么会怪你?”转过头去又对二弟说:“另一半呢,就是刚才说的,想跟你们道别。尼子也会跟着我去洛阳,所以也带了她来。此去洛阳,大概不会再回长安来了。二郎在河东有家人,长安还能常常来玩,洛阳大概就只会偶尔前往了吧?”说着,目光转向车外,一片落寞之色,似乎是想到往事如烟,又想到前路茫茫,不胜感慨。
韦姐姐这一沉默下来,我们也不再说话,各自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样又过了一阵子,车子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叫道:“夫人,李府到了。”
韦姐姐猛然醒转,道:“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瑛姑娘、二郎,你们都……保重了!”
我说:“韦姐姐不进去坐一下吗?”
她摇摇头:“我想说的话,都说过了,一切……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