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哑巴吃黄连 (第2/2页)
“去去去,”袁大炮有点不耐烦,气是气,这家务活该干还得干,出去抱草,准备回来和面。
他推开门,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障子前一闪而过,缩头缩脑,行步如云,哟,怎么像马广地那小子?他紧迈大步走出障子大门,瞪大眼睛一看,没错,是他,再仔细一看,前面还有个人影,这么晚了他匆匆忙忙要干什么去呢?刚才学习没参加,这回又跑出来,看看他小子要搞什么鬼。
他忘记了做饭,轻轻地大步追了上去。
初秋夜晚,天高露浓,挂在东南天边的一钩弯月,洒着清冷的光芒,透过薄薄的游云照射到大地上,那么幽暗,小兴安农场的山林、原野、公路和场区都陷入了凄迷的梦乡。
袁大炮哈着腰,伸着脖儿,刚盯梢穿过通往场部的沙石马路,就瞧见两个人影儿凑一块去了。他急忙蹿上前几步猫下腰细细一瞧,没错,是马广地和韩秋梅!我说这家伙离婚是假的,大家也都议论说是假的,他妈的,就愣瞪个牛眼珠子说是真的,刚才还在宿舍里和我叫号,什么他妈的三条,什么他妈的爬到猪号。这回叫我抓住,就不是三条五条爬到猪号的问题了,就是假离婚的典型喽,不光返不了城,还要退手续,丢人喽……他浑身都充满了劲儿似的紧紧盯着,你俩只要坐在一起往前一凑,我就上前抓住拽到知青大宿舍让大家看,看看你这个“二流屁”逼我的劲头哪里去了。
两个黑影子膀挨膀慢悠悠地上了地号中间的布满车辙的泥路,从油库大门口朝前走去,走到油库铁丝网墙头时一拐弯,贴着网墙沿着一片麦翻地朝里走着。
袁大炮急忙迈开大步,猫着腰恨不能贴着地皮走,他走着跟踪着,觉得太近了怕被发现,躲到网墙角的一根大木柱旁静静地瞧着,两个黑影在靠地边的联合收割机集草车扣翻的麦秸草旁停住了,坐下了。他急忙跑回家门口,从仓房里拿来根绳子。贴着网墙爬过去?不行,如果被他们发现一方跑掉,马广地这小子又善狡辩,就难说清楚了,只有冷丁冲上去趁他俩发蒙时用小绳子将两人的手一系牵到大宿舍去,才最最最理想,要是到宿舍再喊几个扎根派来一起捆,自己的功劳就小了……好,有了,他转身返回去,绕过油库大门和平行沙石路的网墙,贴着另一面网墙,朝那麦秸堆慢慢走去,待看到黑乎乎垛影了,趴在地上匍匐起来,爬着爬着,奇怪,明明是这垛麦秸,怎么在还相隔一垛的麦秸堆里传来了清楚的声音,也不知说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从一听清楚,就先是女的问,后是男的应答:
……
“你到底能不能搞阴谋诡计?”
“亲爱的,放心吧。”
“人心隔肚皮呀,还有准儿!”
“真的,绝对不能。”
“今天我告诉你实底儿,王肃对我确实没有过深的事儿,他没达到目的。”
“……”
“怎么不吱声?不信呢?”
“……”
“结婚那天晚上,我落红了,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相信,相信。”
“你要是弄假成真骗了我,我就在你家门口吊死!”
“说的什么话呀!”
“我不托底儿。”
“来来来,我亲一亲。”
……
袁大炮细细一听,他妈的,不是马广地和韩秋梅呀,这不是丁悦纯和姜婷婷嘛。
大伙儿私下议论,还都说这一对可能是真离婚呢,弄了半天,也是假的。不是马广地也行,反正他们都穿一条裤子,都一个鼻孔出气儿,不,听说姜婷婷办返城肖书记有话,不能抓……对了,肖书记说是符合基本条件可以关照,没说假离婚可以照顾呀……
他正琢磨着,像是马广地两口子去的那堆麦秸垛那儿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传来了对话,朝着这个垛往前爬了爬,说话声清楚了,也是一男一女:
……
“小荒呢?”
“睡着了。”
“他一个人在被窝里能行?”
“睡得像小死狗,我试着扒拉几下都没醒。”
“哭没哭?”
“没有,刚才李晋他们逗他玩呢。”
“别让他醒了见不到你,哭起来。队里再以为出事儿,撒开人马找咱俩。”
“不可能的。”
“那就行。”
“哎,有意思,好好的,成牛郎织女了。”
“就怨你,净鬼点子。”
……
袁大炮这回听准了,是马广地和韩秋梅!他妈的,盯这一对,又碰上了丁悦纯一对!他们是商量的,还是不约而合呢?这帮谎屁精,假革命派,叫你们胡作,这回就让你们好瞧。他又朝前匍匐爬了一会儿,听听丁悦纯那边,什么也听不到了,马广地这边声音更清楚了:
……
“秋梅呀,睡大宿舍睡不着哇。你呢?”
“我能。睡不着还是不困不累。”
“还不困,都十点多了。”
“那是怎么回事呢?”
“被窝里没有你呀。”
“瞧你,老夫老妻的了,还说贱话。”
“怎么贱话呢,我睡不着的时候,真想溜进女宿舍,偷偷钻进你被窝里搂搂你再出来。”
“别没正经的。”
“好吧,来正经的,我亲亲你。”
“去去去……把事情都整成这个样子了,不知愁得慌,还瞎得嗦……”
韩秋梅一推马广地,把麦秸草弄得乱响起来,袁大炮以为他俩要起来,想冲上去动手,又想听听。倒没什么秘密,不过是小两口打情逗俏,不知为什么,他听着听着,竟羡慕并嫉妒上了。你看人家那情调,才是活生生的两口子呢,咱那个田野可倒好,模样没模样,身材没身材,活像邮电局门口的邮信筒。在外边正经起来,挤不出一点儿水分,那股革命劲儿简直像条毛主席语录。只要一进家门就像……不是像,就是个懒婆娘,不把开水盆放在她脚下就不擦澡不洗脚,在电影上看到的北京多么伟大多么漂亮,真没想到北京的屁股也这么臊,脚丫子也这么臭……他听着听着,竟羡慕起马广地来了,觉得人家韩秋梅羞答答像个媳妇样儿,在男人面前说话是媳妇味儿,搂搂肯定会亲切柔弱,嗔怪发脾气都好听……咱那个可倒好,睁眼看闭眼想,就是个母夜叉,闭眼想想滋味,搂到怀里就像搂着一根硬邦邦的贴着革命口号的电线杆子……
他竖起耳朵,想再听听人家两口子怎么唠喀儿,算过过瘾:
……
“我办这事儿,你就把心放进肚里。”
“我放不进。”
“放进吧,快给我放进。我户口一进城,就着手办你的。到时候,安排个好工作,分套好房子,收拾的漂漂亮亮,咱就和小荒美滋滋地过城市生活。”
“你吹得尘土飞扬,反正回城得给我安排工作。”
“那当然了,我爹是劳资科长,还给你找不来个好工作?跟你说呀,这回返城老头子能上心安排咱俩,这两年回家过春节,老头子、老太太对你多夸呀!还有,老头子*****一挨斗,寻思过味来了。那时候,他那个革命呀,非让我下井刨煤不可,下了几天就不干了,这不才下了乡嘛……”
“也别太挑肥捡瘦,有个工作好好干,就有出息。”
“来,我亲亲,不说这个了。”
“等等,我问你,你给张队长家送大挂钟,他两口子没说别的呀?”
“‘哎呀,我们不要,我们不收礼……’眼睛斜瞧着我给他们放下的大挂钟,就是嘴上没淌哈拉子是了。”
“怪心疼的,一百多块钱没了。”
“钱是人挣的,来来来,我亲亲,往这边点儿,坐着这条麻袋……”
吹来一阵轻风,凉丝丝的,声音模模糊糊不那么真切了。袁大炮心想,他妈的,假离婚出来扯**蛋还带条麻袋,简直不像话,张队长大会讲几次了,队里的麻袋长翅膀似的,一年比一年少,有的往城里邮白面用,有的当行李皮儿,有的偷回家在仓房里装东西,还有偷来做屁股垫的,真他妈稀罕……好,这回一块儿让他们丢丢丑!他刚要冲上去,想起那边还有一对,漏网了也可惜,要是一起抓住,绳子两头一头拴住一对,牵羊似的带回去该是一场多漂亮的仗啊!怎么定罪都行,如果说是假离婚,那就是弄虚作假搞返城,如果说是真离婚,那就是搞破鞋,任凭你马广地再油嘴滑舌,也要丢人了……
他朝丁悦纯那方向爬了一会儿,没走,还在嘀咕,但听不清说什么;侧耳又听听马广地那边,仍在嘀咕,也听不清说什么。听左边,右边哄哄哄,听右边,左边哄哄哄,霎时间,脑子里哄哄哄,嗡嗡嗡,响成了一片。最后,他又朝马广地那边爬去,对,先抓住马广地这一对,转身再去抓丁悦纯那一对。
他爬呀爬呀,计划着快到跟前时猛地跳上去,叫他俩躲没处躲,闪没处闪,乖乖地承认……
马广地靠麦秸垛坐着,紧紧搂抱着韩秋梅,腿已被压得酸麻了好一阵子,实在难忍了,松开韩秋梅喘口气,一抬头,发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贴着防护林带的地皮爬了过来,心里一颤,稳住神捅捅韩秋梅,韩秋梅差点喊出来,使劲拽着马广地的衣服直打哆嗦,马广地示意让韩秋梅悄悄躲到那边快离开,韩秋梅不肯,死活要和他共患难……
马广地摸了摸身上,只有一把小水果刀,一盒烟,一盒火柴,再就是屁股底下坐条麻袋,心里有了底儿,紧握着小刀盯着黑影爬来。可能是野兽,用火柴把麦秸点着,即使再凶的狼虎豹熊也不在乎,心里不害怕了,晃了晃示意韩秋梅,韩秋梅紧贴着他点了点头。他瞧着瞧着,觉得不像野兽,什么野兽比地皮高这么点儿又这么长呢?没有,没有这种野兽。他渐渐看清了,是人,是一个人在悄悄地往这边爬。他又紧张了,是特务?前几年,连队总宣传这个农场那个生产队的有特务偷偷溜进住户,要水喝,要饭吃,多数是弄到情报往边境逃。这里离边境二百多里,再说,又不是在房前房后要偷什么,沿着防护林带爬什么呢?能不能有枪呢?想着想着又紧张起来。
那黑影越爬越近,越爬越近了,似乎目标就是奔自己来的。
马广地紧紧盯着攥着的小刀。
“不许动!”那黑影快到麦秸垛跟前时,大喊一声冲了上来。
马广地忽地站起来,几乎同时发出声音:“什么人?”握紧小刀拭目以待时,一下子就听出是袁大炮,韩秋梅也听出来了。
袁大炮伸手去抓马广地,韩秋梅以为他要伸拳打人,急得正没招儿,脚一动碰到了当座垫的麻袋,忽地哈腰捡起来绕到袁大炮身后挣开口一纵身就扣到了袁大炮脑袋上,马广地顺势往下一拽,一个扫堂腿就把袁大炮绊倒了。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袁大炮喘不过气来,胳膊直挣腿直蹬,绳子在麻袋口外直甩晃。
“快!”马广地发命令似的,“用绳子捆腿,这个狗特务,捆起来送公安局……”
袁大炮大喊:“不,不是,我是袁大炮。”
“纯粹是冒充,袁大炮是我们排长,深更半夜怎么会到这里来!”
袁大炮使劲一翻身,露出麻袋外的腿狠狠踢了马广地一下子。马广地大骂起来:“你要不老实,我用小刀捅死你……”
“不敢,不敢了……”袁大炮求起饶来。
不远处的丁悦纯和姜婷婷听到吵嚷声辨出有马广地时,呼呼地跑了来,喘着粗气问:“怎,怎么回事?”
“快,捉住一个狗特务!”马广地回答。
袁大炮在麻袋里憋得喘不过气来,使劲儿喊:“我是袁大炮,我是……”
“丁老兄,快,”马广地吩咐,“快用绳子把这狗特务的腿捆住,使劲儿捆呀!”
马广地说完骑到袁大炮的背上,使劲往地上摁着脑袋。丁悦纯来不及琢磨是怎么回事,和姜婷婷、韩秋梅一起拽出绳子,绕着袁大炮的腿一圈又一圈地捆绑起来,最后连麻袋和上身一起捆了起来。
“马广地、丁悦纯,你们假离婚,还迫害我,我告你们去!”
马广地踹麻袋一脚:“狗特务,胡嘞嘞什么?他妈的……”
“给他送精神病院去,可能是个精神病!”丁悦纯掐着腰,累得直喘粗气。
马广地大声说:“走,反正这小子也跑不了,让他在这呆一宿吧,咱别报告队里了,给场公安局打电话……”他说完一挥手,故意踏出声音,走出几步悄悄蹲下了。
“马广地,救命吧……”袁大炮在麻袋里沙哑着嗓子喊,“我是袁大炮呀,是呀,确实是呀……”
马广地一捅丁悦纯,让姜婷婷和韩秋梅躲在麦秸垛后,两个人走了过去。
“他妈的,”马广地往麻袋旁一坐,“早就听出是你小子来了,你没怀好心,想整我们哥俩,这回,叫你尝尝我俩的厉害,是不是盯梢,想告我们假离婚?”
袁大炮直求饶:“是是是,不敢了。”
“你要是真告饶,我们哥俩就给你放回去,”丁悦纯在一旁说,“要是假装的,我们现在就走,报告场部公安局,说我们哥俩晚上散步,听不出口音是谁,抓住个狗特务……”
袁大炮声音嘶哑,带点哭腔:“真告饶,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这事儿回去不准声张!”马广地教训他说,“要是声张,我们不承认不说,还轻饶不了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马广地一捅丁悦纯,俩人动手解开绳绑,袁大炮挣了又挣,上半身才脱开麻袋,呼哧呼哧喘了一会儿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你回头看看我们几个人?”
“两个,两个……”袁大炮回头瞧瞧,狼狈地说完走了。
他走出不远,马广地和丁悦纯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韩秋梅和姜婷婷从麦秸垛后跑出来,也随之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