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没捅破的窗户纸 (第2/2页)
“哈哈哈……”马广地走上去“砰”地给了程流流一拳,“现在的老爷们儿,未来的老爷们儿,都是老爷们儿,一个战壕里的无产阶级老爷们儿。”
……
如今,马广地在知青中说话、一举一动都潇潇洒洒。刚进场的时候,知青们还羞于谈恋爱,王大愣批评偷偷谈恋爱的是“作风不好”,他只读了小学,混迹下乡队伍,知青们都叫他“冒牌知青”见他懒懒洋洋,爱说个嘎话,又叫他是“二流屁”,都低看他一等。特别是看完文艺队演出节目,他一下子看中了白玉兰天生丽质,漂亮非凡,说悄悄话让李晋给拉咕拉咕,李晋却一语道破话题,引得整个大宿舍里气氛活跃起来,而他的脸皮却不红不白。从此人们发现,宿舍里只要有马广地就格外热闹,他结婚后离开大宿舍那乍初的日子,这里像少了不少东西。如今,他搬回来了,大宿舍又热闹起来了,只是谁也不再瞧不起这个“冒牌知青”和“二流屁”了。甚至有人羡慕他结婚以后,活得那么有滋有味,那么洒脱自在。
“爸爸,爸爸……”
知青们正在和马广地打趣,寻找新的闹笑话题目,马广地的小儿子从门缝里溜进来,一跩一跩像只小胖鸭子东瞧瞧,西望望,看准马广地之后挓挲着手跑了上去。
“哎呀——”马广地刚解开行李铺开,准备去趟厕所回来就进被窝,急忙迎上去蹲下双手扶住问,“小荒,你自己来的?”
小荒含着眼泪点点头:“是妈妈送我到门口的。”
“乖宝贝儿,”马广地抱起小荒亲一下脸蛋儿说,“我不是和你说了嘛,我和你妈妈离婚了,以后她过她的,我过我的,你就归妈妈管。爸爸要是想你了,就去看你,不要再到我这里来,听明白了没有?”
“不不不,不嘛!”小荒摇晃着胖乎乎的小脑瓜,“我说了,明天让妈妈和我掏雀玩,妈妈说不会;我让妈妈约人捉蝈蝈,妈妈还说不会。妈妈什么都不会,我不跟妈妈玩,我跟爸爸玩……”说着,搂住了马广地的脖子。
“好,乖孩子,”马广地抱起小荒边往铺位走边嘱咐,“你跟爸爸是跟爸爸,可一定要听爸爸的话,让起床就得起床,让上托儿所就得上托儿所,不的话呀,爸爸就要打屁股了。”
“爸爸,”小荒摇晃着马广地的脖子讲价钱,“明天得先给我掏雀去。”
“你他妈的这傻孩子,这咱都秋天了,到哪儿掏雀去呀。”
“小荒,”没等小荒再讨价,李晋回宿舍了。他盘腿一坐,“你来,我抱抱,明天我领你去掏雀。”
李晋接过小荒,马广地趁机去厕所了。
“小荒,认识我不?”
“认识,”小荒瞪大眼睛,一个手指头放在嘴里咬着。
“我是谁?”
“你是李伯伯。”
“哈哈哈……”李晋大笑一声,“好孩子,”接着一仰脸对被窝里的知青们说,“你们说说,多有意思,自己没有儿子,先当伯伯了!”他接着对小荒说,“小荒,被窝里这一屋子人都是你伯伯呀,你老鼻子伯伯啦……”
知青们从没接受过这个称呼,虽也是个平平常常的称呼,今天却用在自己身上,多么有趣,噢,当伯伯了。
一阵大笑。
李晋和小荒唠起来,他常去马广地家吃面条,缝衣服,混得很熟。在家里时,小荒喊他个李伯伯没觉怎么的,今天却感到有种格外滋味,有滋味,是一种涩涩的滋味,滑稽的滋味,幽默的滋味,这三种滋味构成了一种特殊的风趣。当马广地小家庭里诞生了全队第一个知青的后代后,立刻传为新闻。李晋、丁悦纯等等都赶来为孩子起名,什么小壮壮、小明、小丁等等起了一大串,最后还是李晋说,这是咱队,也可能是咱小兴安农场的第一个小北大荒,就取这五个字的前一个和后一个,叫小荒,日后,让下一代永远记着,他们的父母曾有过上山下乡这一段悲壮的生活历程。记住这段生活,记住这段历史。大家一致表示同意,小荒的名字就这样叫开了。
李阿三、程流流、小不点儿等都光着膀子,穿着裤衩凑过来逗引小荒。一时间,有叫小荒的,有叫小马广地的,有叫小家伙的,呼叫声在知青大宿舍里此起彼伏,有的扔上海糖,有的扔北京果脯,还有饼干、酸梅、糖块儿、罐头纷至而来,一时间,小荒好像成了知青大宿舍的宠儿,成了知青们的骄傲与活宝。
知青们说啊,笑啊,闹啊,白天参加大会战的劳累,晚饭后参加干巴巴学习的烦闷,返城问题的苦恼,仿佛都插上翅膀飞得无影无踪了。
知青大宿舍啊,你变了。你的风格变了,气质也变了。当年,两铺大炕上空晾绳上毛巾一条线,两行行李叠放各一条线,现在已是杂乱无章,晾绳上袜子、裤衩、背心,行李摆放有叠放的,有连褥子一卷而了之的。这里已不再是一色跑腿子,有了小老爷们儿,还有了娃子,多么有特色的时代产物啊。
马广地从厕所回来,接过小荒,给他脱光衣服放进被窝,自己也脱了衣服准备睡觉。谁知,知青们都兴犹未尽。
对面大炕的李阿三,露着膀子,下颏枕着叠压在一起的胳膊挑逗说:“你两口子好模好样的怎么说离就离婚了呢?你又要当爸爸,又要当孩子娘,能受得了?”
“广地呀,”程流流探出个大膀子,“韩秋梅哪点不如你呀?”
牛大大凑趣:“明早,哥们儿把你送回去吧……”
……
知青们你一句,我一句,像雨点似的洒向马广地。有的是逗话题,有的是想从马广地离婚话题上探索点什么秘密。别说知青们,就连家属区里的人谁也不会相信马广地离婚,然而又亲眼见到了他离婚。尤其是这些日子,马广地行动诡秘,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单帮。这里肯定有“闹”,大伙儿都能猜上个八九不离十,谁又不肯捅破窗户纸。返城的问题是个敏感问题,李晋带领队伍请愿返城挫败回来以后,知青们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根据上海频频传来的消息,唯有上海中专下乡的知青们存在集体返城的可能……除他(她)们常集体议论这共同话题外,其他类型,什么老三届,什么家困家变,什么病返等等都在自己念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别说铁哥们儿,就是钢哥们儿,不钢到炉火纯青的火候上是不肯掏出底牌的,但,又都互相明白,就像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行啦行啦……”李晋玩笑地说,“莫谈政治啊,莫谈政治……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呢,两口子的事情别人怎么能掺乎清楚!都快睡觉吧,明天还得拼呢。”
“对,两口子的事情别人怎么能掺乎清楚呢,”丁悦纯没好气地说,“离婚就是离婚,过不一块儿就吹灯拔蜡,什么这个那个的。”
他的话不像马广地那样逗趣儿,几多怨气,几多愤恨,都是发自心底的。肖书记为姜婷婷开了绿灯,他并没有多大欢悦,错综复杂的心绪交织着,常常烦躁。他的话,谁也不插言,大伙儿都影影绰绰知道已枪毙的王肃给姜婷婷身上留下了创伤,都背后议论:这小子离婚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不排除借这个由头欺骗姜婷婷,弄假成真,也都鄙夷他,怀疑他,为姜婷婷担心捏把汗。
“嗨,”马广地把气氛挽了回来,“自家头上一片天,谁有难事儿谁知道,老婆子就是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愿意穿就穿,不愿意穿就脱……”
心里越没有鬼越敢说,什么牛都敢吹。
李阿三忽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好啊,你小子是不是又有新欢了?”
“说!”牛大大也坐起来跃跃欲试的样子,“这小子不说收拾收拾他。”
“啊,啊,啊……”马广地连说带比划,“哥们儿手下留情,没有,真的没有,结婚结伤心了,有了再报告。”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弄的这玩意儿咱们也搞不清楚,”程流流趴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别瞎忽悠了,该咋的就咋的去吧!”
“忽悠,嘿——你们才瞎忽悠呢!”马广地听这话不顺耳,射出一串反击炮,“你们这帮小子,下乡时从北京一上火车就喊什么屯垦戍边,扎根农村干革命,喊了快十年了,也不结婚,真是忽悠革命忽悠党,忽悠人民丧心良!咱们只不过是和哥们儿之间闹笑话似的忽悠着玩。”
几句话惹得程流流有点恼怒了:“你小子不忽悠,怎么结婚又离婚呢?”
“老兄,别上纲上线呀,离婚是过不一块儿去了。”马广地也觉得刚才的话重了点儿,佯装自愧不如的样子,叹口气说,“咱们还是老屯哪,没有你们念的书多,没有你们大城市里人有眼光哟。”
李晋在旁边对这话题来了兴趣,问:“程流流,李阿三,你们这些上海、北京老客下乡快十年了,怎么没有一对安家结婚的呢?是不是下乡那天就觉得这场运动不牢靠?”
“哪里哪里,”李阿三摇摇头,“哪有那长远眼光,当时就觉得所有老三届都下乡到农村种地,接受‘再教育’不是那么回事,抓阶级斗争厉害啊,谁也不敢吱声,稀里糊涂到现在。”他说着反答为问:“现在也看不出这场运动不牢靠呀?”
李晋仔细一琢磨,可不是,这话说得有道理,现在为止,上头谁也没说这场上山下乡运动就有问题,就否定,只不过是开始落实一些常规性的政策,便说:“总是有些松动了嘛。”
“松动?”程流流侃侃谈起观点来,“我了解,所说松动呀,是下乡知青问题引起了社会的普遍关注和同情,有些国家机关负责这方面工作的干部,办知青返城手续时可办可不办就办,明明知道是假,只要看手续是真就办,不少地方的知青就这样呼呼回城了……”
“噢?是这样?”李晋引起了深思,“这样就好,社会同情就是组织上考虑解决这个问题的基础!”
他心里不平静了。小不点儿从场部回来后把见到听到的情况统统说了,竺阿妹眼瞧就要靠落实政策回上海了,马广地不是说到场部公安分局邵干事那里办离婚手续时说自己也被关过小号,是特殊情况吗?不,这不是自己办返城的理由,他开始琢磨靠着程流流说的这种社会气氛办返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