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绿叶的柔静苏敏敏的经(5) (第2/2页)
旁边的人就喊:“屁三!快干,坐在那儿整天思谋啥好事儿,你狗日的拳头骨朵儿还小,那要真是一块牛肉少说也有半斤,来来回回的塞,塞十回就五斤,吃下去不撑死你!”
屁三正饥饿难耐,一蹦就跳起来喊:“叫唤你个贼羔子!你给俺弄五斤牛肉来,俺要是吃了,叫恁媳妇儿褪下裤子来叫俺白看看,要吃不了俺叫你个亲爹——谁草鸡生个孩子没大腿!”
也是刚好,那天社里一头牛难产死了,正在预备开灶的大食堂里煮,这时候活也做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就吵吵着,找到大师傅切了五斤的肉,说屁三要是吃完,每个人情愿饿一顿。
开始的时候,屁三把那一个个“拳头”眨眼间就吞了下去,时间不长,“拳头”就变成了“手指头”——改成一条条儿地往嘴里撕了,还剩下斤把重的时候,就撕也撕不动了。
白文昌刚写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大标语,看到屁三躺在南墙根一副要死的样子,知道事情的原委后就大喊:“还不快往医院送,快闹出人命了!”几个人刚一抬,瘦三就像让马蜂蛰了屁股一般高声尖叫起来——他已撑胀得不能动了。文昌就赶紧让人去医院叫万医生。
万医生叫万少红,三十来岁的年纪,中等个头儿,远远望去,就像木匠按着心思做出来的模板:身段儿锯出来一般笔直,面皮刨出来一般光滑,板板正正的脸不笑也不恼,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心理变化最急剧的外在表现就是疾走和慢走,就像一条水中的鱼,最激荡的时候是快速地摇了尾巴,至多再翻挺一下溅上两个泡泡儿——总是一模一样的程式。永远难以见到心动神飞的那一刻,好像全世界都没有她一件倾心的物儿。
屁三没吃牛肉之前就说过,人家是个和太医差不多的先生!甭说别的,就是个俊屁股摆在那儿,都是晾晒在她面前的一块肉!先生啥东西儿没有见过,要是都稀罕,那就不能活!
万医生原来在邢州市医院工作,几乎和新中国同时诞生的大学生,丈夫属于民主党派的那种,还是个头目。在反官僚、反宗派、反主观的三反整风运动中就大鸣大放,还总觉得没有过足瘾,后来,他的那个党,竟提出要和党轮流坐庄。
万医生知道后,惊惧得简直要六魂出窍。她跟丈夫谈了多次,两个人就像牛头垴和裹脚垴,尽管都是个大山头,相差得却很远。她说:“反党的事儿不能做。”他说:“我没做,我也代表一批人,那叫政治观点。百家争鸣是阴谋,是政治迫害,五反扩大化,搞经济掠夺。”她说:“打击轮流坐庄主义不叫阴谋,叫阳谋,报纸上有定论。上海的旧资本家,敢在供给志愿军的军需品中掺假,崭新的药品箱里竟有带血的绷带!那是犯罪,十恶不赦,是为了金钱血淋淋的残无人道!杀几个,那不是掠夺,是伸张正义。事实胜于雄辩。”他说:“什么‘熊便’,那叫‘狗屎’!人类应该崇尚自由,尊重自由,为自由而战……”他没有说完,她就说:“我不能跟帝国主义的代言人在一起,你不回头,要埋葬自己,还要一起埋葬和你在一起的人,你是个屠夫!”
就这样万医生走了,毅然而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