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桃花溪洗濯的温柔(2) (第2/2页)
赵老拐的大黑马还是一样的野性十足,见了大黑驴就“咴儿——咴儿”地叫,牵都牵不住,只要卸了车,尥着蹶子没命地往驴圈钻——大黑驴到底还是怀上了一个杂种。大中就更加地心酸不已。
大黑驴在大中家,曾给他家生了两匹威武雄壮的骡子,大中嫌吃得多,长到半大喂得油光闪亮时,就都卖掉了,就当时的行情,石碾街上两间铺子一年的纯收入,也不一定买得起一匹骡子。
大中的毛驴在社里怀上骡驹儿的时候,比原先愈发的瘦了,社里的牲口少,大黑驴虽然不再拉犁扯耙,但套碾拉磨的活儿却要照干不误——就像穷人家里的女人,除非大人孩子都缝住了嘴,要不,挺着大肚子忙里忙外是不用说的事。
大中忍不过,扯着嗓子和饲养员叫了几回劲,饲养员跳着说:“该喂的喂了,该饮的饮了,该骝的也骝了,你想咋,叫俺当闺女小子养?”
有一天,周大中偷偷地把他的驴牵回了家,社里派了人到处找,最后在大中家找到了。有人说他要偷走社里的驴。
大中满肚子的冤枉,他说他的驴掉了膘,看着心痛,他就是想给喂上几天。
周大中整日的落寞无边,渐渐地就变得烦躁异常寝食不安,郁郁寡欢的没有个好脸色。韩老等说,不过一头黑驴,就是闺女嫁了出去,也不至于长年的闷闷不乐。按道理说,他应有另外的心病,就像赵老拐的腿,骨头还是原来的骨头,钻了个洞的肉早变成一块疤,早应长好了,仍然还是一瘸一拐,是因为腿里边的两根筋断了,膝盖骨也碎了。
周大中尽管没有做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爷,更不曾享受过金衣玉食花拥柳伴的富贵逍遥,但规规整整的四合院,四面的墙清一色的外贴砖,家里头驴、耧,犁、耙样样俱全,殷实的家境像一块方方正正的巨石,沉稳而厚重,即使五年颗粒无收,他囤积的粮食仍能保证全家人每日吃上一顿捞饭,扎扎实实的日子,是个大富人家不眼热、一般人家撵不上的小康之家。
在过去的大坡地村,除了王炳中赵老拐少有的几户人家外,能在北圪台儿上倒背胳膊儿高声讲话的,他也算得上一位。只要高兴,小指勾上装着辣椒酱的带鼻子小碗,端上一大碗肉臊子拽面,一只脚踏到台阶上,一只脚踩在台阶下,把滑润透亮的拽面高高地挑起来,等不烧不凉的时候,“嗞——溜”一声吸到嘴里去,然后用筷子挑一点鲜红的辣椒酱,叭叽叭叽地咂着嘴,再蓬蓬勃勃地打上个饱嗝喘上口粗气。令许多穷困潦倒的人,在一片唏嘘声里产生一种自愧弗如的敬畏。——在他想来,那是一份好多人都力所不及的荣耀和不可多得的尊严。
如今,像魏老大那样的人都大大咧咧地在北圪台儿上让人尝他的酸捞饭,周大中也尝了一口,下咽时觉不出什么,又抿了一口酸汤,咂咂嘴,顿觉浑身清爽。魏老大不无骄傲地夸赞着他媳妇儿的手艺,说酸捞饭清凉败火,雪梅那个白嫩,就是黍米做的酸捞饭养的!
魏老大撅屁股走的时候还留下了好几个无羞无臊的响,说如果谁有福气,就去山西河曲娶一个媳妇儿回来,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可人,天天黑夜给泡脚,洗脚水都不用自己倒;吹熄灯盏睡觉,嘿!细嫩柔软得像搂着个棉花包……
周大中每每想起来,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甚至又开始厌恶韩老等那双狼耙子似的大黑手。后来他碰见张雪梅,偷偷地眊了一眼,那简直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人!只看了一眼,酸捞饭的感觉就饱盈盈地胀了一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