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阴差阳错人移花接木情(1) (第2/2页)
那个短暂的愉悦也就在一忽闪之间,连一个饱嗝还没有打出来,安排长就喜笑颜开地把廷妮儿和孩子都送回去了。
后来的日子他似乎又混沌了好多天,剩下他一个人之后,他忽然感觉自己糊里糊涂地跳到了一个枯井中,不用说听人念书、念报、念文件,就是给唱上一台丝弦大戏他也不睁眼了。再后来,连小屋子上的一个不太大的窗户也叫人给糊死了,他一个人在那个坟墓一般的黑咕隆咚里,就像到了一个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世界,这个时候才深深地怀念起廷妮儿和两个孩子来——只要有那几个人在,他还需要什么!
另一个他记得清楚的是,在他几乎要疯掉的时候,他把那个并不十分光鲜,但却万分坚固的木门砸得山响,当门外那缕鲜亮的阳光将他团团拥抱了之后,他竟疯了一般地给安排长说:“俺愿意接受处理,愿意接受改造,俺自小到大没锄过一菶②苗儿,没刨过一镢地,还得吃还得喝,是剥削,剥削!外边这蓝的天,这绿的地,这好的一个世界,俺那一份儿总不能叫别人给抢了去,俺得回家,回家!其他的事儿,恁都说咋就咋,说咋就咋!”
廷妮儿和孩子们把他迎到家以后,看看空荡荡的四壁,那个一忽闪的舒畅转眼就再也找不见了。也就是几天的工夫儿,三十多岁的他不仅有了白头发,而且似乎在一夜之间,额头上还堆起了三道深深的皱纹,还经常做错事。有一次去茅房解手,解开裤带后抖了两抖裤腰就转了回来,皱着眉头问廷妮儿:“俺才刚刚儿想做啥唻?扭了个屁股咋就忘啦?这咋能?是撞见鬼了?敢就是,撞见鬼了。”廷妮儿说:“忘了就忘了吧,到想起来的时候儿就想起来了。”
吃饭的时候,他嫌身子冲着门口挡了亮光,就把板凳搬到了里边,回来端碗的时候却忘了,又在原地一坐就跌了个仰面朝天,廷妮儿一边拉一边说:“兄弟哟,咱有地儿住,有饭吃,这是咋了呢?那些人受罪多了,憋屈极了,恰好儿在这儿找了个出气的地儿,不在乎就啥也没有了,你听没听说过,饿急眼的兔子都能凫水捞鱼吃!再说了,那朝廷都还能叫人给撵出去了呢,咱又不是皇帝。”
廷妮儿已是三十大几的岁数,中等偏上的个头,略略有些发福,但仍然该粗的地方粗,该细的地方细,她所有的头发都归到脑后的纂子里,看不见油光,却也黑黝黝的整齐。她能一只手抱了丑妮去担水,晃里晃荡的腰肢,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一个山村少妇的健壮和风韵。家里家外不仅收拾得干净,而且整理得有序,不仅像王炳中的大姐姐,更像是他的母亲。
王炳中吃完饭后,廷妮儿递过来擦嘴的手巾:“咱也找个出气的地儿,等会儿你去老爷的坟上看看,把心里的憋屈都说说,使劲儿喊喊,出身透汗心就亮堂了。”
王炳中提了廷妮儿给准备好的纸钱供品来到了坟上,一种强烈的孤独和遗弃之感,就前呼后拥着扑面而来了。
挪坟时栽上的几棵树已有胳膊腕粗细,龟脊梁下马鞍地中的那座坟茔,早已和周围的黄土地融为一片,父亲那摔碎的碗和牛秋红摸他后脑勺儿的手,无一不在他的心头激越震荡着,一幕幕仿佛就是昨天的事,如今,一股脑儿都叫这一抔黄土掩埋个净尽了!老银匠砸得火星四溅的钢锤,还有那个拉风箱的苗香香,那个辫子吊在屁股上的姑娘,那个三月天旱地里拔地而起的“水葱儿”——从大山里的磨盘沟来到大坡地,又从大坡地走进日本人的炮楼子,连在一起之后,那个扑闪着流光大眼的闺女,也就匆匆忙忙地结束了自己鲜活的生命,稀里糊涂地化作地下的永恒了。还有埋在鬼沟子里的小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