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阴差阳错人移花接木情 (1) (第1/2页)
大坡地一带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国民党的税,大坡地的会。都知道国民政府的税赋远胜过李木匠的快刀,从鲜血淋漓到骨肉分离,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力气。巧取与豪夺的拿法,生吞与活剥的吃法,都全在一念之间掌握。大坡地的会则是有买的就有卖的,只要口袋里有钱,想要的东西是应有尽有。
而如今除了集市庙会那个“会”之外,大坡地另外的那个会,也是颇振奋人心的,那个会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三三两两地一说之后,再浩浩荡荡地一聚,平地里就能刮起一股旋风,将那些需要卷走的东西一齐裹挟而去。
收罢秋后,安排长和盖大全领着农协的头头儿们一连开了几天会,把接下来的大会小会加在一起后,大坡地近千户人家就都给定了阶级成分。令王炳中有点儿哭笑不得的是,赵家卖与他的铺子和地也才几年时间,赵家父子把王家辛苦积攒多年的一块块现洋逍遥净光之后,人五人六地成了中农!王炳中对自己的地主成分并无太多的异议,但是,他买下的赵家商铺,平衡几年来的收支以后,本钱还没有收回五分之一,农协就嚷嚷着要把房屋收了去。
王炳中感到,说不定在哪一天,他就真要和雷月琴一样了——能疯。
父亲王维贵因舍不得那几个盘尼西林的钱而要了命,包括大太太牛秋红精打细算的每一勺米每一升面,原来都是在经年累月地为赵家当奴才!想起来他就感到胸口憋闷肋骨胀痛,急不可耐时给廷妮儿说几句,廷妮儿总是一脸的淡然,神态就像静峦寺的静心师父。
廷妮儿给他讲了一个哭笑不得的故事来安慰他:从前有一个懒汉,终日游手好闲不事耕作,在饿得要死的时候终于下了地,为了彻底地改邪归正,烈日当空的正中午也坚持锄地不回家。他的媳妇儿提个榼栳去送饭,半路上想解手,手提着榼栳没有地方放。终于找见个僻静之处后,就在地上挖个坑,原想把尖底的榼栳放进去,不想一挖,竟挖到一块青石板上,又挖了一阵后就把青石板掀了起来,原来青石板盖着一口大缸,缸里边全是金元宝!
她悄悄地盖上石板,又蒙上了土恢复了原貌,一路跑着找到懒汉,高兴得连急于方便的事都忘记了。见到懒汉后一把拉住就让回家,说啥也不让做活了,懒汉却立志洗心革面,坚决不回去。
到了晚上,懒汉问媳妇儿白天究竟咋回事?媳妇儿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叫懒汉赶紧准备东西,等夜深了刨元宝去。懒汉说这辈子自己终于想明白了,往后决不讨那些便宜事,一定要靠自己双手劳动养活家,说完就躺下睡了。不想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叫窗外边偷东西的两个贼听到了,两个贼很高兴,拿了两个布袋到了那块地,掀开石板后,发现竟是满缸的癞蛤蟆!两个贼很是恼怒,认为上了懒汉夫妻的当,就商量把这一缸癞蛤蟆背回去扔到懒汉家里。
半夜以后,懒汉两口子睡得正香,忽然觉得有东西砸了一下,睁眼一看,原来是锭金元宝,两个贼在窗外把“癞蛤蟆”一个个地往窗户里边扔,夫妻两个在炕上一块块地拾着金元宝。
王炳中听完廷妮儿的故事,觉得心里稍稍地好受了些,廷妮儿又说:“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也留不住,没啥不想啥,有啥待见啥,心性过高,别扭自找。不是姐姐说你,月琴多好的一个媳妇儿,叫你当癞蛤蟆给扔了。”廷妮儿这个人就是水一般的清澈,只要说到了正理,她向来是不论子丑寅卯也不看眉高眼低的,刚说完,就抱了丑妮到院子里玩耍去了。
尽管廷妮儿的话不好听,但王炳中却没有着急的意思,他现在才明白,父亲生前为什么毫无缘由地对廷妮儿珍爱有加。廷妮儿就像分明的四季——那是一种无法粉饰加工又奈何不得的天然,让人在夏日的酷热里体会秋的凉爽惬意,在冬的严寒中感受春的温暖宜人。用心的人可以在这周而复始平淡无奇的岁月里,领悟到许多生灵的荣光和大地的苍凉。她忘记了该忘记的——来王家之前的经历就像一卷曝光了的胶片,虽然失却了幸福但也绝没有了苦痛;她记住了该记住的——就像谁和她提起抠鬼子眼睛的事,“要是俺再使点劲儿……”——那种喜悦真的把春和秋、冬和夏紧紧地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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