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血祭大山映日红(5) (第1/2页)
农协会开会那天,王炳中有一种被当猴耍了一样的感觉。满屋子黑压压一片人,有蹲着的坐着的,也有蹲着的靠着的,一个个兴奋活跃而表情怪异。他特意换了一身印了寿字图的咖啡色长袍,戴了一顶白呢子礼帽,拿拿捏捏的一副气宇轩昂、大度非凡的达贵形象。
他站在人群中间,颇有些动感情:“乡亲们,日本人在那会儿,俺大太太就按减四分半的租放了地的,俺王炳中不是一个抠抠缩缩的人,这地租是早减了的……”四周闹嚷嚷的就有些乱。“大灾荒俺也是捐了粮放了粥的……”台下有人大声地打着呵欠,吵吵嚷嚷地将王炳中的声音淹没。他准备好的声情并茂的讲演,最后连自己也没有了再说下去的心情。
盖大全抹了一把鼻子走上台后,下面立即静悄悄地鸦雀无声了。王炳中真真正正地感觉到,在那个狂乱的氛围里,他至多是一个凑戏份子翻跟斗的花脸,除了博得一片哄笑之外,别无其他用途。
过了一些日子,忽然又来了一伙扛着青天白日旗的人,把盖大全打了个皮开肉绽躺在炕上不能动弹。这些人来了后,连民国的法币都不要,专要金条银洋。王炳中忽然有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他把林先生和满仓叫了来,不无恓惶地感慨,世上这两种人惹不起:一种是笑嘻嘻叫你自愿把东西送出去的人,一种就是要东西要命叫你挑的人。
正如王炳中所料,晴天白日好似秋来的蚊子,“八月十五肿了嘴,九月十五就挺了腿”,在肿嘴到挺腿之间,最是饥饿难耐且剧毒百倍的——临死总是要捣弄个肠满肚圆,要不死都闭不上眼。
县党部的几个官员拿了王炳中的真金白银之后,就再不提反共产和保家卫民的事,不知谁家放了两挂迎接解放军大部队到来的鞭炮,有或没有地扯开嗓子吼叫了几声后,那几个人如秋来的寒蝉一般就消声匿迹了。大坡地的人才知道,共产党的农民协会不是重新站起来,而是压根就一直没有倒下去!
王炳中又参加了一次农民协会后,一种不祥的阴云就一直笼罩在心头。那一张张活力四射的面孔,似乎都暗藏着一股不可抵挡的千钧之势。盖大全似乎有着一副打不断的骨头,自能拄起拐棍儿爬下炕的时候起,就又开始满街转悠起来。
北圪台儿上仍是一副皮包骨的人们,仿佛一夜之间都翻了身,扬眉吐气的感觉,犹如头顶的阳光一般灿烂,革命的样子究竟是红是白、是圆是方,连林先生这样有文化的人也不甚了然,但却成了一个个庄稼主儿眉飞色舞地每谈必及的荣光话题。最糟糕的是,王炳中的二太太雷月琴,也展现了前所未有的生机盎然和神采奕奕,大步跑小步颠,摁都摁不住地汇入到那个扛红旗的热流中去了。
那股热流的头头是一名解放军的官,大家都叫他安排长。安排长右手只剩下了四指和小指,整日骑着大马,挎着盒子炮,盒子炮的屁股上还挂了一尺多长的红绸布,红光耀眼如一股燃烧的火苗,一身灰黄的粗布军装,屁股后面常跟着两个扛了长枪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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