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千古艰难唯一死 (第2/2页)
杜左思喟然长叹:“庾小姐,端王回不来了。”
她本来一张面孔雪白,此时连唇上都失却了最后一抹血色,只问:“你说什么?”杜左思的声音本就低沉,她听在耳中,却如闷雷滚过,轰隆隆惊心动魄:“端王闻先帝崩,率近侍轻骑简从赶返中京,在盂兰关外遭大队黥民伏击,端王及扈从无一幸免。三日前盂兰关守备的驿递飞报丧摺已到,已有旨意将王爷的灵柩星夜运返中京。”
她目光呆滞,杜左思只觉她的长发如水波轻漾,原以为她痛哭失声,却不想她猛然抬起脸来,一口银牙便似要咬碎了一般:“是他!一定是他!他矫诏篡位,怎么能容得端王回来?!盂兰关离黥民流窜之地尚有三四百里,且关上驻有重兵,那些黥民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铤而走险,窜至关下劫杀端王。”
杜左思只缓缓道:“庾小姐,你冰雪聪明,只可惜眼下却犯了糊涂。”
她静静瞧着他,他直觉得她一双眼眸深不可测,如寒潭清冰,直望得人心里不禁生出寒意来。他轻咳一声,道:“时机紧迫,我也不多说——假若你此时抗旨,以死相殉,与亲族端王同生共命,旁人得知,私下赞一声节烈,除得博得这一声赞叹,别无他益,此为下策。”稍一停顿又道:“若你此时假意遵旨,入宫之后,故作温顺,只要能近得御前,伺机行刺,万一侥幸能成,可报大仇,此为中策。”
她本来没有一丝血色的双颊,突然泛起奇异的嫣红,她一字一句的发问:“何谓上策?”
他的声音本来就压到至低,此时更是低不可闻:“先故露桀骜不逊,徐图良机,渐婉温顺,步步为营,务令其以为驯服。”她的身子微微发抖,腕上的九连玲珑同心镯漱漱相碰,细微的叮铛有声。目光凝滞于他身着三品服色绣海波拱唐草纹的官袍上,那褚色的衣角如血红的垂幕,他的话音干脆绝决,刀劈斧削一般传入她耳中:“以小姐之貌,如若邀天之幸,移以时日,或能宠冠六宫。务须令其以小姐之喜为喜,以小姐之恶为恶,到了那时,虽后宫不能预政,但满朝文武定存了忌惮之心,小姐皆可从旁制肘,无往不利。所谓红颜祸水,祸国殃民,这一切全瞧小姐的修为了。”他一字一顿的道:“此为上策。”
她幡然醒悟:“你教我如斯去报大仇?”
杜左思颔首:“正是。”顿了一顿,道:“我知小姐身负血海深仇,必欲食其血寝其皮而后快,但小姐一介弱质女流,图谋行刺实无万一希望,唯有乱其心智,挑拔左右,把持后宫祸乱朝纲,到了那时,天下必有人揭竿而起。”
她死灰一般的眼底终于燃起两芒星光,狱卒的脚步声渐近,她突然伸手一掌掴在杜左思脸上,“啪”一声脆响,他下意识捂住脸退后一步。狱卒远远见了,连忙快步上前,她厉声叫道:“任你巧舌如簧,我安会上当,以清白之躯去事窃国之贼?事已至此,我唯求一死!”举头便向石墙上撞去,狱卒抢阻不及,只抓住她的衣袖,只闻“嗤”一声轻响,素色薄罗单袖撕裂开来,她已一头撞在墙上,头破血流,软软倒下。狱卒大惊失色,只怕她就此死了,自己不免要掉脑袋。杜左思连忙抢上去一探呼吸尚存,幸得那一扯阻了去势,兼之她几日未食,身软乏力,一撞之下终只是晕阙了过去。
杜左思连忙拾起那半幅裂袖,胡乱裹住她的伤口,狱卒见那鲜血汩汩流出,惊惶失措向外奔去,只嚷:“快来人啊!快来人啊!”那长长的“啊”字尾音回荡在牢间幽暗曲折的走廊里,像是空谷掠过尖啸凄凉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