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大傩 打铜水 (第2/2页)
在幽深的矿洞中,它们会忽然出现,或是吓你个半死,或是让人疯癫;在阴暗的角落里,它们忽然窜出将人推下山崖,或是带入熔炉。
一些有经验的老工友会不时地让屈娇给他们摩顶,接受她的洗礼。甚至会喝她洗过手的水,或是舔她脚踩过的地方。因为沾染了这些带着她巫灵之气的东西,可以让鬼魂对他们避而远之。
几乎每天都有被恶鬼上身而无故死去的人。因为矿场上有几千号人,而且不断又有新的矿工加入,所以大家还是习以为常。
屈娇不能再看着这样下去了。列了个清单给老苦楝,叫他准备“大傩”一应法器和用具。老苦楝听说要做“大傩”,高兴得不得了,自然照办不提。
在这样的地方,巫师几乎从未涉足,小的超度法会都不会有,更不用说超度亡魂、驱逐恶鬼、保佑平安、丰产增收的“大傩”了。
屈娇知道这里条件艰苦,没有要求像城里“大傩”那样的排场。又在工友中找那些曾看过“傩”和法会的人来帮忙,教他们些鼓乐之法、仪仗之舞。众人听说要做“大傩”,个个都欢欣雀跃,都想参加。
屈娇开始在矿上走动,她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矿坑,在那内外钉下了五行印记,以便用来封印那些死魂灵。
无月的夜晚终于来临了,阴气极重的夜晚,鬼魂们在尽情的游荡欢唱,丝毫没有感到自由的终结。
屈娇身着艳丽华美的盛装,在早已搭好的祭台上站定,她以一种极诡异极神秘的声音喊道,“日沉西海,月隐东山,百鬼夜行,随我起舞。”台下几十名画着各种纹身和鬼脸的工友齐声应答,“诺——诺——诺——”墨漓抱着襁袍中的应天长在不远的高地上幸福地看着。
一道火光落在祭台前的火盆里,轰然燃烧起来,照亮了整个祭台。周围密密麻麻站着观傩的工友,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都用矿石粉和锅料画成各种纹理,有的说,自己画的是虎,有的说自己画的是鬼,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像什么。
锣钵皮鼓声响起来了,跟着那节奏,屈娇在台上跣足而舞,缓慢而柔美。几十名助舞在台下跳起威严的舞步,一会聚成三角形,一会散成雁形,一会围着圆形,一会又结成方阵。外围观傩的人群在工头的指挥下,手拿松明围着祭台转圈,踏着舞步,跟着喊号子——几千人围成的几重大圈随着锣钵皮鼓的节奏在起舞。
一段幽怨的经忏声从屈娇的口中念出,在那嘈杂的舞步声和呼号声中仍然格外鲜明。那些聚在各处的鬼魂在这种声音的召唤下从各处飞来,加入到这群跳傩的队伍中,他们像是极喜欢这种声音和舞蹈,无形物身子挤在人群中,跟着身边的人跳动,呼叫。
他们像是极高兴一般,因为他们不管发出多大的声音,都没有人能看见和感知他们。他们似乎在这些有形的身体舞动中找到了归宿和依赖,找到了生之欢乐,死之愉悦。这里已不再是一个几千人的活动,而是上万人,几万人。
有的工友是极熟这种傩舞的。因为这种舞步简单,不会的也慢慢地跟着学会了。舞步越来越整齐,呼号声越来越整齐,最后完全合着了屈娇在台上的舞步。那几千人的脚步,同时落地,同时抬起,踏得地动山摇,喊得山谷里回声振耳。
屈娇的舞步不停,但手势却在变换,一队萤白色的队伍渐渐从千人的大圆圈分离了出来,踏着欢快而整齐的步子,向着那废弃的矿坑走去——那是被欢乐超度的死魂灵,他们的生前缺少快乐,死后孤寂无依。在他们的心里充满着对生的怨恨,对死的迷茫。在“大傩”欢乐的海洋中,他们感到了快乐,找到了归宿。
直到他们走进了那个镌刻着五行封印的矿洞,仍然带着欢乐的舞姿。从此被尘封。最后一个亡魂走进矿洞,屈娇的舞步停歇,倒在了祭台上。
台下的工友们大叫着,欢呼着,大傩的仪式结束,亡灵被超度,鬼魂被驱逐。
一处铜炉的火焰重新熊熊燃起,一个工友用小坩锅舀出铜水,抛向空中。另一名工友用木板击向空中的铜水,顿时铜水像礼花一样在空中绽放,如天女散花般灿烂,又泼金泄银般洒落地面。
“打铜水罗——”工友们呼拉拉奔向了铜水礼花盛开的场地,争相接受这铜水礼花的洗礼,任那滚烫的铜水粒飞落在自己身上。
几个工友也加入到打铜水的行列,老苦楝甚至不用人帮忙,自己一手舀出铜水,抛向空中,一只手把那铜水拍向空中,散开成一朵美丽的礼花。
一朵朵灿烂的礼花在空中绽放,一群群的工友争相挤向那铜水洒落的地方,让滚烫、绚丽的铜水花带走身上的晦气。
屈娇慢慢从台上起来,看着这些可爱的人们欢庆。
曾经死气沉沉,阴魂不散的铜山岭,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