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下)瓦口败阵收秦用 (第1/2页)
单说叔宝,双手拢缰绳,“吁——!”想勒住战马,可是黄膘马驰骋狂奔,怎么也勒不住了。惊马难服,嘴角都勒破了,嘴里喷着血沫子,连蹿带蹦一直往前冲。田野河流、山坡松林眼看都穿过去了。“吁——,吁——!”般宝再用力也勒不住了。宝马疯狂飞奔,不能扼止,瓦口关如何?也难预料。只见前边一大片树林,这马直奔树林就跑过来了。叔宝远远地看到树林前边站着几个人,越跑越近,看真了,原来在树林前边站着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在二十多岁。两个人用大粗竹竿抬者一只铜锤,一共四个人抬两只。瞧逸铜锤,锤脑袋真比笆斗大,份量可不小。那边还站着个空手的家人。当中站着一个小孩儿,看年纪也就在十三四岁,头上梳着两个大歪抓髻,前发齐眉,后发披肩盖颈,穿着一件合体的宝蓝色袍子,腰里系着丝绦。脚下穿两只薄底靴子。往脸上看,淡金色的脸儿,圆脸型儿,两道浓眉若漆刷,一双虎目似朗星,满脸的稚气。就瞧这孩子,乐嘻嘻地喊:“等来了!等来了!这回可真等来了。”叔宝在马上高喊:“娃娃!闪开了!我的马惊了,快快闪开呀!”马到近前,抬锤跟不抬锤的家人忽拉拉都躲开了。唯有这小孩不躲。叔宝的限睛都瞪圆了,双手勒缰绳,可是干着急勒不住。常言说得好,一遭经蛇咬,十年怕井绳。叔宝在北平府误伤小孩武安福,直到今天,他心里还有内疚。可这孩子为什么不躲开呀?马势凶猛,岂容多想,当时马就冲到近前了,就看这小孩儿往右边上步,一伸左手,照准黄膘马的嘴角嚼环儿上,嘭的一下就抓住了。叔宝心里明白,这马犯了龙性,不易治服,冲力太大,也能把这孩子带倒,危险可就大了。真没想到,孩子抓住之后,一运神力,这马再想往前狂跑,办不到啦。叭叭叭,围着孩子打转悠。叔宝惊讶万分。十几岁的孩子,想不到竟能够单臂服烈马。叔宝可真吓坏了。急忙从马上下来。这时候黄膘马也老实了。叔宝赶紧过来道谢。叔宝是山东人,说话是家乡味儿。这个小孩很注意,小孩上下打量:“您这是从哪儿来呀?”“我是从瓦口关来。”“吓!您都跑出几十里路了。”“啊!是是是。我的马惊了。不是你神力治服,脸些闯了大祸。谢谢。”“您太客气了。”“在下实在感激。”“听您的口音。不是当地人哪!”“我家住山东。”“啊!什么府啊?”“山东济南府。”“哟!你住在什么县?”“历城县。”“噢!历城县?”“对呀。”叔宝纳闷,这小孩为什么对我们山东这么感兴趣?“您在历城什么地方?城里城外呀?”“城中水南寨太平街专诸巷住。”叔宝心说,我都告诉你得了,免得你寻根问底。可这小孩非常高兴:“您姓什么?”“姓秦名琼,表字叔宝。”“啊啊!你还有外号吧?”“人称神拳太保。”这小孩听完了,赶紧往后一退步,再往前一抢步,双膝点地,跪倒磕头:“您是我爸爸呀!爸爸!儿子给您磕头啦!您可把我想死了,我等您一年多啦。爸爸!您好哇?您快家去吧!我妈在家总念叨您哪。可把您给等来啦。爸爸!快跟我回家。”说着话,把头磕完,拉着叔宝就走。
叔宝当时一愣,心想:认错人难免,可要看认错什么人了。哥哥、兄弟,姐姐、妹妹,认错了就认错了,没关系。要是认错了爸爸这可麻烦。再说这小孩说了,他家里还有妈妈哪,这可不象话。自己从来守身如玉,秉承母训,不做非礼之事。他小孩子家认错了爸爸,情有可原。我三十多岁认错了儿子,是不能宽恕的。再说这个小孩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刚才单臂服烈马,神力非凡。别看他现在给我磕头叫爸爸,一会儿要翻了脸,还不把我摔死啊,这可不行。叔宝想到这儿,用手相拦:“小公子!你先等一等。我和你素昧平生,从来不相识,陌路相见,萍水相逢,不该这样称呼。你分明认错了人。”小孩一听,一个劲儿摇头:“爸爸!您这是怎么啦?您问问这些底下人,他们天天陪着我在这里等您。今天好容易等上您了,您快跟我走吧:”说着话,双手搀定叔宝,叫人拉着黄膘马往前走。穿过树林儿,就是一个大村子。烟笼雾绕,足有上千户人家。树日有个石碣,上有三个红字:“项家庄”。叔宝想了半天,根本不认得这个地方。哎呀!这是哪里的事啊?他真是满腹狐疑。
进了村口不远,往东有一条很宽的大胡同,路北有个大车门,群墙又高又长。进门是个大场院,宽敞极了。里外的长工仆人可巧:少。抬锤的、拉马的也全都进了院。小孩派人把马先喂上,然后领着叔宝往前走,转过影整进了大门,到三层院。一进院,小孩就喊:“妈呀,您快出来,我爸爸真来了。”叔宝的心都到了嗓子眼啦,噔的一下要蹦出来。这要是人家母亲出来一看不认识,说我秦琼找便宣找到家里来了,还不打饱了我呀?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你爸爸真来了?”“是啊!妈妈!您快出来呀。”兄见仆妇丫环挑帘子,从屋里出来一位中年妇人。叔宝只是用眼睛扫了一下,也看得出来,年纪在三十岁挂零,虽然是荆钗布裙,衣衫朴素,却显得雍容华贵,沉稳大方。长得十分俊俏,而又非常端庄。走到院中,稍微一转身,万福行礼:“孩子爹!您来啦?快到屋里去吧。”叔宝脑袋都晕了,扭一抱拳,来到屋中。叔宝坐好,心中忐忑不安。孩子请叔宝坐好,也叫妈妈坐好。他趴到地下就磕头:“好!我有爸爸喽。”他母亲叫他快去带人给爸爸准备饭去。孩子万分高兴:“爸爸!您先跟我妈说话儿,我催着他们做饭去。”孩子跑出击了。叔宝看得出来,这孩子的父子之情发于内心,真好象自幼失去父亲,到现在才找回来一样。孩子走了,这妇人才赶紧跪下叩头,管叔宝叫恩人。秦琼当时愣住。
原来这个村子的东面三里地,有个小村子,名叫秦家坨。当年住着年轻的夫妻两个。男的叫秦康泰,自劫父母双亡,家业富庶。他是个读书人,娶妻李玉梅,是一位饱学的老秀才的女儿,不但长得秀气,而且十分贤惠。后来家道中落了,看着到口外贩马,倒是个挣钱之道,秦康泰把自己的想法和妻子玉梅一说。玉梅想了想,心里很为难:“你想贩马?常言说的好,隔行如隔山哪。一来你要出关到外国去,长途跋涉,非常劳苦;二来你年纪虽轻,但身体十分软弱;三来我们什么都不懂,恐怕要吃亏。依为妻之意,还是干点儿别的生意吧。”康泰长叹了一口气:“唉!贤妻呀!我自幼读书,不识生产,四体不勤。虽然才二十多岁,什么都不懂。别的行业,更是不行,贩马还能找几个朋友学学,受些劳累也不要紧哪。”夫妻商量了半天,到底说通了妻子玉梅。自己拚凑了几百两银子,雇了几个伙计,到该管的地方办了通书。通书就象是出同签证一样。来到北国,几经周折,才买了一批不错的良马。听说山东济南府马的行情大,要奔那里去贩卖。不料康泰雇的这几个伙计心术不正,见康泰文弱可欺,暗地里走着路就商量好丁,等待机会下手。到了济南地界,天时已经黑了,夕阳西下,倦鸟归林,暮色苍茫,晚风阵阵,炊烟四起,到了投店的时候了,眼前一片麦子地,突然间从地里冲天而起,噗楞楞飞出个大鸟来。这群马都是生马,一匹马带头儿一闹,群马皆惊。这几个伙计也同时大喊:“马惊啦!”这几十匹马连蹦带跳,把一大片麦子都给踩坏了。这几个贩马的伙计圈拐着一批马就跑了,只剩下二十多匹。康泰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来能不动心吗?连急带气,他就吐了两口血,昏过去了。
等他醒了以后,慢慢地站起来。这块地原来是本地历城县管辖杨家庄的一个大恶霸杨德彪的。他为富不仁,鱼肉乡里。在这一带巧取豪夺,做尽坏事。他当时得了信,立刻带着打手,先把马都给圈起来,然后找到秦康泰。杨德彪一看他年纪很轻,又是外乡人,嘿嘿嘿一阵冷笑:“这些马是你的?”康泰觉着心里乱跳,擦了擦嘴角儿上的血,“这位兄台,小可到了这个地方,马群惊啦。”刚要往下说,杨德彪一瞪眼:“他妈的!把我这片青苗全部蹂毁!来人哪!拿我的名片,把他捆起来,送交历城县。”“是。”过来几个豪奴打手,走过来抡圆了就给秦康泰一个大嘴巴,下边是窝心脚一块儿上,当时就给打晕了。跟着把他一捆,拿名片带着点银子,送到历城县衙,把秦康泰押人大牢。
秦康泰举目无亲,身在异乡,又急又气,还挨了一顿毒打。历城县受了杨家的贿赂,把这二十多匹口外马断给杨家,折了青苗钱就完了。
这时候,秦叔宝刚当差不久,他听说这个姓秦的是个外乡人,只怕押到狱中凶多吉少。叔宝买了点儿礼物,来到大牢。牢头刘利华一看:“秦班头!您干什么呀?”叔宝当时才二十岁,初到衙门,好多事他都看不惯。尤其是眼睛长到眼眶子上边儿的这些官人,他看着就别扭。他看到秦康泰的遭遇,激起了英雄的义胆侠肝。再说康泰姓秦,自己也姓秦,五百年前是一家么。牢头一问他,他微然一笑:“哈哈哈!刘头儿!我有个哥哥打官司啦,我来看看。”“哟!秦班头!您怎不早来关照一下吁。是哪一位?”“贩马的誊康泰,是我哥哥。”刘利华可吓坏了,“哎哟!您怎么不早提一声啊,真对不起您。”叔宝一摆手,“没关系。你领我牢里看看。”秦康泰满腹含冤,在牢内叫天不语,呼地不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五内如煎,心如火焚。牢头刘利华提着礼物,同着一个少年英俊的人物,在这时候来到秦康泰的面前。刘利华先把礼物披在康泰的面前,乐嘻嘻地说:“秦大爷!您别着急啦。我们历城县大班头秦叔宝秦爷来看望您哪。”康泰脑袋嗡地一声,心想:我秦康泰落难异乡,没有一个亲朋,怎么这位班头大人来看我,分明是认错了人。他刚要站起来,叔宝推金山倒玉柱跪下拜叩:“兄长在上,小弟秦琼拜见。不知兄长身犯牢狱之灾,实在对不起。您在这儿耐心等待两天,我一定设法救您出狱。”康泰本不认识,一看叔宝这样对待自己,不由泪洒胸前,把肝肠哭断,往前一扑,两手抱住叔宝,嚎啕痛哭,什么话也说不上米。哭过去以后,叔宝才问;“哥哥为什么在这儿打丁官司?”康泰低头垂泪。不敢抬头看叔宝,知道人家认错了,可又怕人家看出来。“嚷,贤弟,一言难尽哪!”就把自己贩马,所托非人,趁火打抢,杨德彪仗势欺人的事都说了。“愚兄冤沉海底,非贤弟无以脱囹圄之灾。请贤弟设法搭救,感恩不尽哪。”叔宝一听,真是怒气填胸,可是他表面不带出来。伸手掏出十两银子:“刘头儿!你把这钱带起来,先给我大哥买一点儿顺口的吃食,到药铺买一些成药,不准慢待。事毕之后我定有一份人心。”刘利华根本不接钱,“哎呀,秦班头!您说哪儿去啦。您走吧,这儿的事儿您就甭管啦。”叔宝到底把银子留下,告辞出来。刘利华在牢里就不敢虐待康泰了。
叔宝一想,杨德彪已然花钱了,自己是花不起的。他把心一横,直接来到书房,面见县令吴有信。行礼之后,把来意说明,请大老爷准于把秦康泰取保出狱治病。吴有信真赏脸,立刻命师爷下令,叫秦康泰取保出狱。秦康泰万也想不到铁案如山的官司,眨眼之间就会有这么大变化,自然喜出望外。叔宝到教中办好了手续,搀扶康泰出离大牢,往家里走着。康泰泪如泉涌,若断若续地说:“秦恩人!我秦康泰是边北的人氏,与阁下生平未曾见面,您一定认错了人啦。您能把我救出牢狱,小可没齿不忘您的大恩大德。请您给我找一容身的小庙,暂时住下。您再绘我往家中寄上一信,叫拙荆设法托人捎来路费。我若能生还故里,恩人就算把我成全了。只不过我与您萍水相逢,有此非份之请,实出无奈,您就多费心吧。”康泰这片话,不用说叔宝,就是铁石人听着也是心酸难忍。叔宝以袖拭泪,强作欢笑:“大哥!兄弟我家中只有老母在堂,还有弟妹贾氏,上无三兄下无四弟。我想四海之内皆为朋友。您落魄在山东,我只有这么一点点的绵薄之力,也要尽到。您就是我的亲哥哥,不要丝毫客气。刚才您说的办法,也来尝不可。请嫂嫂变卖家财,我想大可不必。您先跟兄弟我回家禀明老母之后,暂时在家中养病,等病好以后再说。”康泰一听,拖住叔宝放声大哭:“这怎么行啊!为我康泰再惊动老母、贤妹,我、我居心何忍?”“哥哥不必这样,到家您就明白啦。”
哥俩来到家中,叔宝对母亲说明自己见义勇为的经过。宁老夫人立刻带贾氏把东屋收拾干净,铺盖褥子放好。秦安搀着康泰进来。宁老夫人一看,康泰虽然有病,面色苍白,可五官端正,就知道是个忠厚人。秦康泰赶紧扑身跪倒磕头:“老娘在上,儿康泰给您行礼。”老夫人并不客气。“叔宝!把你哥哥搀起来。孩子!你现在到家里啦。为娘只有你兄弟一个。你就是我的大儿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哪?”“家中尚有您儿媳李玉梅,夫唱妇随.倒也贤惠,现已身怀六甲,不知生儿生女哪。”老太太一听很高兴,“但愿天赐麟儿。你将来养好病,回去把儿媳孙孙全接来。老身不更喜欢吗?”“是。借母亲的吉言。”宁母又叫贾氏拜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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