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2页)
午后的官学中,难得悠闲,女孩子们下午是没有功课的。严延不想午睡,但外面又太热。她寻思了半天,只能爬官学院里那棵老树,坐在树荫掩映处,倒是清凉。
但显然,她想偷闲是不能够了。
“我想找阿爹……”是夫子的女儿小玉的声音。这里靠近官学后堂,遇到夫子家眷也是常事,只是还有两人。
严延下意识把身子往里缩了缩。蹲在小玉身旁的两人,解释布袍纶巾的儒生打扮,似乎对此处也轻车熟路。
那白衣歪着脑袋问小玉:“哦?你阿爹是谁啊?”
小玉瘪了瘪嘴:“就是阿爹……”
“那你叫什么啊?”
“梁小玉。”
白衣向黑衣笑道:“梁夫子的幺女吧。”那黑衣打量打量小玉道:“眉眼是像,只是黑了些。”小玉脸一垮,挤出两滴眼泪。
白衣忙掏出帕子,一手给小玉抹着脸,一手拍着她的背道:“祁安,总说实话没什么好处——来来来,莫哭,看叔叔。”
小玉眨眨眼。严延在树上听得白衣笑道:“你看,你父亲的母亲的女儿的女儿是谁啊?”小玉哭得更凶了。
当然是表姊,真是无趣,只会逗小童。严延撇撇嘴。
但那黑衣却弯腰揽抱起小女孩,仰头大笑起来。他摸着女孩柔软的额发,轻轻地说:“别理他,叔叔带你去找阿爹。”
严延望着远去的两大一小,一时有些无趣,随手揪着树上的叶子往下扔。
底下传来一声谑笑:“丫头,吃醋就吃醋,别拿着树撒气,这还是太宗皇帝当年种的。”严延抱着树干滑下来,拍拍手不理那人便走。那人却忽然抱住她的胳膊嚎道:“我要回家!你们放我出去!我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认!为何?为何!”
严延飞快地用余光扫了眼院子,回头“呸”了一口,道:“永远是这一句!装傻也没点新鲜词。”那人放开她的手臂,理了理一头又脏又乱的头发,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孔,眼神清明,是郁荺。
郁荺完全没有照顾严延情绪的自觉,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道:“小妹妹,你父亲的母亲的女儿的女儿是谁啊?”
严延道:“叔叔,你父亲的父亲的母亲的孙子的兄长是谁啊?”
郁荺顿了顿,答道:“我大爷……”
严延一笑,提着裙子跑了。
郁荺嘟囔:“小孩子太聪明真是不可爱……”说罢,掀起袍子坐在树下,慢条斯理地抹黑了脸,哭道:“为何要这样……”
严延五岁入官学,到现在四年了,和郁荺仅相识一年。江南郁家出才俊,只是太出头了往往被当权忌讳。天赐五年淮安王谋反,郁家受了牵连,全家下了大狱,郁荺当时仅十二岁,在狱里生了场大病,受了惊吓,便疯了。
后来因为言官上书,圣上倒是留住了这条命。只是郁荺被押来了京城,从此看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郁疯子闲来无事也偷跑出来溜达。严延常能在官学中见到那些官家子弟围着他扔泥巴,他只是傻笑,在大家的起哄声中把泥巴放入自己的口中。
一次,他靠着那棵老书捉头发上的虱子。“啪”“啪”地捏得起劲。
“你能不能小点声。”
郁荺抬头,树影间只能见到一双晃荡的脚,一只鞋松松地勾在脚尖上,一动便掉了下来。郁荺下意识一躲。
“你倒不傻嘛。”严延顺着树下来,捡起鞋穿上,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郁荺一个激灵,嘿嘿一笑,一面继续低头捉虱子。一面一点一点地往一旁挪动。
“你的牙刷掉了。”
那个挪动的身影终于一僵。严延走过去,捡起那只猪鬃刷,玩味道:“我看了你三年,从头到脚,只有牙齿干净,试问,一个整日吃泥巴的人,牙怎么比脸还白呢?”
郁荺叹了口气,几步踱回来,伸出两指捏走了自己的牙刷,慢条斯理地收起。眯起眼问:“严太傅的女儿?你多大了?”
“八岁。”
郁荺摸了摸胡茬,有些嫌弃自己的下巴:“难得难得……”
严延扯了扯裙子道:“十二岁会装疯卖傻才难得。”
郁荺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毕竟被一个*看透不是什么光彩事。但同时又莫名地松了口气。他太需要一个做常人的机会了,即使对方,呃…他低头看了看,刚到他腰际。
晏将军抽调回京城,一是京城的媒婆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但当事人似乎并不热心。
晏止临从官学回来的第一晚,犹犹豫豫地在饭桌上问晏祁安:“二叔,我的名字可有什么出处?”
祁安给他夹着菜,奇怪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你是止字辈,生在临沂,就叫止临了。”
止临有些失望,埋头吃起了菜。
晏祁安看了看那小脑袋,有些无奈。大哥去世后,他一直忙于边防,今年终于抽调回京,便将大房从山东接了回来,但这孩子,许是因自小丧父的缘故,性子格外的软。
祁安问:“在学里还习惯吗?”
“习惯……”
“夫子讲的可有不懂之处?”
止临终于抬了首,腼腆地笑了笑:“无。”眼神微亮。
祁安心中一暖,晏家多出武将,止临好文也未必是坏事。可他并不知晓,此时自己在官学的子弟中已有了个“雅号”。
止临出来这道,梁夫子特别关照,许他前两日只习字,暂不背书。但他未料到这孩子仅九岁,下笔却有一股魏碑的味道。于是抽考了两段《论语》,止临亦是对答如流。底下的子弟纷纷侧目。梁夫子欣慰道:“不愧为孔孟之乡归来,的确孺子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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