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金钱与汗水 (第2/2页)
“……”
生意做的多诚恳呀!她的诚恳、她的人品赢得了顾客,赢得了生意!
那一阵子,沈幽兰小店的生意是红火的。当晚上清点钞票的时候,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二百多?这么多钱?”她卖的是日用百杂,听供销社的堂哥说,杂货的利润虽然不高,但利税加起来,还是能占到百分之五左右的。至于谈到税,那就更可笑了,左所长给她划定的,一个月只缴一块钱!“这样算,那还了得!”沈幽兰细算着,“二百块钱的百分之五,那一天就是纯赚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块!我的天啦!是老师一个月拿工资的五六倍哩!”
开始站店的时候,沈幽兰老是不习惯。一是觉得整天在店堂里爬起爬倒,事情太呆板;二是站店堂眼巴巴盼着来人做生意,显得寒碜,觉得丑死人的。她很羡慕街上那些女人,有事没事,可以到处串动,能从上街串到下街,碰上认识的人有事无事都可以搭上几句,甚至可以陪人家坐上一阵,聊几句开心话;她更羡慕公社、学校那些双职工的女人,男的有事没事可以到办公室里去坐坐,去聊天,女的也可以去,去了就可以跟男人说说笑笑,而且讲的都是一套一套的,有板有眼。于頫在中学也算是个有点名气的老师,可是她就没那份勇气,也到老师办公室去坐坐,去找人聊聊!她不好意思去。“人家都是老师、文化高的人,你一个乡下女人,去了算什么?何况老师说的都是普通话,京腔!而自己呢?地地道道的土包子!”她想,就又想到老师们经常笑她说话“咯个”、“昧个”的,她丑死了,就更不好意思到那些公共场所去!现在开店了,她就更没时间去串门,去找人聊天,整天就缩在小店里,绑死了!
渐渐地,她习惯了,觉得开店这事不受别人的管束,自由自在,也很有规律。
每天天见亮,她就起床,开亮电灯,拉开小店的橱窗门,把店堂打扫打扫,把柜台、货架上揩揩抹抹,再把头天晚上收检到大柜里的食品搬出来,摆到货架上。这些年老鼠多,稍有疏忽,它就会咬坏食品袋,连那一包包的糖精、味精都咬。这是马虎不得的,马虎了就要陪钱。顾客来了,沈幽兰就更忙了,一直要忙到早饭以后。早饭是不要在家烧煮的,由丈夫拿饭票到学校食堂去买,很方便;中餐晚餐是要在家自己做的,又炒菜又做饭。虽然这很辛苦,但那比在食堂买要节省多了。
做中饭那阵子最忙人。丈夫上课去了,丹丹上幼儿园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偏在这个时候,来买东西的人特别多。买盐买油回去做中饭菜的,买烟买酒招待中餐客人的,还有那些学生做作业时,突然想起缺本子少笔的……全在这时候赶来。沈幽兰只得一时跑到店堂,一时跑进厨房。幸亏她的厨房和店堂靠得近,就隔一堵墙。墙中央开了个小窗口,人在厨房里,可以看见店门外来买东西的客人。于頫曾戏笑她说:“你真聪敏,看店还安个嘹望哨,遥控着呢!”她知道丈夫是笑话她,就嗔怪地瞪一眼,说:“笨人当然也有笨人的办法!”那眼睛瞪得很温柔,也很动人。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份自己满意的工作,叫她怎能不高兴呢!有时,她正炒菜,菜在锅里“嗤嗤”地冒烟,正是需要翻炒的时候,那店门外来了顾客,叫着嚷着要买东西。她只得匆匆放下手中的锅铲,脆生生地答应着跑进店堂。等把生意做完结,锅里的炒菜已成了“黑煤炭”!那是没办法的,卖东西就得随叫随到,要不,人家会说你服务态度不好,下次还有谁来问津?
开店的这一年,沈幽兰是二十七岁。她的肤色本来就好,站店这事,不经风不见雨的,她那有红有白的瓜子脸更是显得嫩生、红润、楚楚动人。不知底细的,还以为她是个未出阁的的大姑娘,经常惹得从乡下来的男青年三五成群地拥挤在店门口那“爪子”下,为一支香烟几粒瓜子,争着抢着,嬉闹得无休无止。沈幽兰知道,这些傻小伙是在戏闹着给她看的,是故意嬉闹着不愿离去。她就同情他们,有时也笑着插上一两句话。小伙们就闹得更有劲了,直到于老师夹着教本回来或是丹丹从幼儿园跑回来喊“妈妈”的时候,小伙子们才傻了眼,才醒悟过来,就立即停住打闹,一个个失落落搭蔫着脑袋离去了!
其实,沈幽兰心里最清楚:她的这种脸模子漂亮,只是表面的,身体内里全是虚的。她相信了医院黄院长说的话,自己已是“乌龟给牛踹了一脚——遍身是伤”:关节炎、头晕、脊椎骨盘突出……女人的病她几乎占全了!原以为站店不下水不负重,这些病会养好的,实际并不如此。在店里站着站着,猛地就一阵阵耳呜、头晕、腰胀、四肢发麻。医生说,这些都是女人的慢性病,一下子没办法治好,只有慢慢地去“抵”。她真的就慢慢去“抵”了,“抵”长了,也觉得就是那么回事:身子整天木痴痴的,人整天昏沉沉的;眼前黑下来,她也有了经验,就马上紧闭双眼,什么也不动,什么也不想,躲过了那一阵子,人又清醒了,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寸寸节节的关节炎发作了,她就用活血止痛膏去贴。止痛膏是不要花钱买的,于頫有个就诊证,用那个证就能到医院开得到。她老是把这些不花钱的膏药一张张地贴到关节的痛处,要是晚上脱下了衣服,就能看到她的胸前、背后、胳膊、腿弯……都贴满着一小块一小块白色的膏药,就像是在一套紧身的衣褂上缀满了一块块小小的补丁!
整天忙在学校里的于頫当然知道她身上的毛病,见她开店以来,每天都是从早忙到晚,自己就过意不去。“受得了吗?啊?”下课回来,他总是这样心疼而又无奈地问。
这叫她怎么回答呢?忙?累?病痛?不管怎么说,比往日在乡下汗一把水一把,重一担轻一担,总要好多了,何况现在每天还能赚那么多钱,一家大小人每天在一起吃着热饭热菜!什么叫幸福?什么叫美满?这就是幸福!这就是美满!每当丈夫问她的时候,她都幸福得用那好看的杏仁眼睒他一眼,说:“受不了,你还能为我想出更好的办法?”最后又温存地补上一句,“尽是一张卖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