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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栽倒在铁耙上

  第二十九章:栽倒在铁耙上 (第2/2页)
  
  当然,那天在邵书记面前说种田能先富起来,能过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好日子,那是说着宽慰她的老师的,是说着让自己开心的;她比谁都清楚,她现在一切奢望都没有了,只有一个简单的心愿,那就是苦撑苦熬把田做好,把地种好,家庭的日子不能比别人过得穷困!穷困了,不仅别人看不起,就连自家的哥哥嫂嫂也会看不起的!她记得前年的一天,二哥的儿子小虎从家里偷出几个荔枝给丹丹吃了,吃馋了嘴的丹丹哭着还要,小虎无奈,又回去偷拿。这时,被二嫂看见,把小虎拖到灶口一顿毒打,弄得两个小人在两处整整哭了—个下午。气得沈幽兰第二天一早就挑担硬柴到弋河镇去卖了,将卖得的钱全买了干荔枝给丹丹吃了个足!这“责任制”了,同样的田,同样的生产,要是到头来收入没有别人的多,生活没有别人的好,能不遭到人家耻笑、羞辱,以致冷眼相看吗?要是这些耻笑、羞辱落到自己头上,那还叫自己怎么在外做人?还怎么叫丈夫在中学教书?
  
  她把她那养了快二十年的那根大辫子剪了,剪成了齐耳的短发。她甘心剪掉那伴随她那么多岁月的长辫吗?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她清楚,长辫走路甩前甩后那是多么好看呀;但现在“责任田”里所有农活都要她一手一脚去做了,她不能再图那个好看了!剪成短发好,短发梳洗方便,节省时间,干活利索,一举多得哩!
  
  春上,潮湿的日子多。沈幽兰已隐隐感到腿上、胳膊上的关节炎比前些日子严重得多了;手脚也经常发麻,更是见不得冷水,只要沾上冷水,身上寸寸节节都痛得难受。说也奇怪,真要是到田里地里去干活,只要累热了,身上反而轻松多了。久病成良医,这话是有道理的,她的头经常发晕了,但也不要紧,有时晕厉害了,就闭上眼睛站一会,这办法很灵验,过一阵就没事了。“病是歇出来的!”她经常这样想。只要稍有空闲,她就会从田里忙到地里,从地里忙到家里,再从家里忙到……从不闲着。
  
  什么叫重活?什么叫技术活?犁田吗?耙地吗?泡秧撒种吗?泡秧撒种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像泡豆芽菜样吗?每到过年,她都要泡豆芽菜的,那是黄豆芽,那是乡下人下酒的好菜!她开始拿泡豆芽的办法去泡稻种:稻种泡在稻箩里,白天搬到阳光下,晚上端到灶口头,几天一过,稻种真的生出了白乎乎的芽子!撒种难吗?撒种有什么难?别人会撒就撒得潇洒欢快些,自己没撒过就慢慢撒呗。撒不均匀也不怕,撒过以后,见哪里厚了,哪里薄了,就弯下腰,将那堆集在一处的稻芽一粒一粒拈起来,再一粒一粒朝那些稀薄的地方丢下去,排排均匀也就行了……
  
  “耙田的事最难!”沈幽兰总是这样认为。赶牛犁田,栽秧车水,她都会,就是不敢站在铁耙上耙田!你以为那平平展展的铁耙是好站的吗?难哩!
  
  “责任制”第一个年头到来的时候,庄稼人脸上都是满含笑容的,浑身的劲儿都是攒在胳膊、大腿的肌肉疙瘩里,谁都想在第一个“责任制”的头年里,多出力,种出一些好庄稼,让别人瞧瞧:谁也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孬种!既然想种好田,首先就得精通各门农活,“一门不通一门黑”,沈幽兰决心要把耙田的农活学会。
  
  那天清早,田里的水冰得还有些咬腿,她就把耙背到了田头。田是头年冬季翻过的土垡田,她要将那一块块晒得又硬又大就如石磨盘般的土垡耙碎耙平,用水泡晒融化,待轧进去的青草腐烂,再翻犁耖平,过段时间就可插秧了。
  
  那天,她学着队里那些耙田的老把式,在田头放平了带铁齿的木耙,将那头黑毛牯牵到耙前,一手拉着牛的鼻绳,一手轻轻拍打着牛的屁股,先是“嗤、嗤”地吆喝,让黑牯在耙前转了一圈,看着牛身子同木耙已形成一条直线,就连声喊着“哇!哇!”黑牯就连连摇头,扑扇几下耳朵,猛地狠狠用那对筛子角回头剜了一下!幸好只剜着沈幽兰的衣褊,没有伤着什么。沈幽兰就知道黑牯要欺生了。“人奈命不何,牛奈绳不何!”这一点,沈幽兰是懂的。就想到小时放牛的事:只要牛不听话,她们就抓住牛鼻绳,将牛头高高悬着提起,再在牛屁股上猛抽几鞭,边打边吓唬,这样,再调皮的牛也会被镇住的!现在见黑牯欺生,她想给黑牯一个下马威,就重重地拉了拉牛鼻绳,并大喝一声!
  
  大概是这次用力过重,黑牯的鼻子被扯痛了,就昂起头,“哞哞”地高叫两声,玻璃球般的大眼珠边就溢出几滴泪水。沈幽兰的心立刻慈软下来,心疼得就像错打了自己的孩子,内疚得一手牵着牛鼻绳,一手抚摸着黑牯的头,宽慰着说:“谁叫你犟呢!拉痛了吧?”就又拍拍它那满是趼子的颈项。才给它驾轭,兜颈绳,然后就回到黑牯身后的耙边,左手牵住牛绳,右手拿着耙钩,用耙钩牢牢勾住耙框,狠狠心,咬咬牙,“叭、叭”两脚踏在耙的横档上站定,壮壮胆,挺直腰杆,冲黑牯喊声“嘿!”黑牯没有理睬,更没有走动;再喊两声,黑牯就又摇头,煽动两片大耳朵,惹得牛眼边的苍蝇一阵乱飞。她知道它仍是在蔑视她,蔑视她不是个耙田的老手!沈幽兰觉得不狠心是不行了,就扬起耙钩在黑牯的屁股上狠狠敲打了一下。黑牯又是一个猛回头,牛角砸在轭头上“嘎”地一声,就极不服气地慢慢挪开了四只足蹄……
  
  铁耙在泥垡上颠簸向前。沈幽兰就觉得自己是浮在波涛汹涌的海的波浪上行进,头晕目眩心慌乱,吓得腰杆早已弯勾下去了!牛是通人性的,它早看出沈幽兰不是一个耙田的老手,就一反常态,故意加快脚步,连连用那长角剜着颈上的轭头,砸得轭头“哐哐”作响。沈幽兰知道这该死的黑牯要撒野了,就拉紧牛绳,勾紧耙钩,嘴上连声喊着“哇!哇!哇!……”黑牯再也不听使唤了,脚步挪动得越来越快,拖得铁耙在水田的泥垡上“呼呼啦啦”、“空空嗵嗵”地前进……沈幽兰这时还想沉住气,继续喊着“哇!哇!”但这次黑牯完全不理睬了,它已不再是开始时的走动,而是扬蹄奔跑起来!沈幽兰的心早已提吊紧张,浑身酥软!她本想从耙上跳下去,但已迟了,在黑牯的狂奔下,她只觉得脑海一声轰鸣,整个身体就平板似的向前栽了下去!这时,铁耙连同耙绳就搅缠着她的身体连滚带翻飞驰着一翻再翻!
  
  水面顿然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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