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战云再起 (第1/2页)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香港的冬天来得格外冷。
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的小屋前,望着维多利亚港铅灰色的海面。他今年一百零五岁,先天境的修为让他的容貌停留在了六十岁左右的模样——两鬓斑白,腰背笔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神比年轻时更加沉静。海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一股他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不是海水的咸腥,是硝烟。他这辈子闻过太多次硝烟——九龙的海岛、西樵山的破庙、威海卫的炮台、直隶的平原。每一次硝烟的味道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意味着同一件事。
“爹。”
何成局没有回头。何安从山道上走上来,七十六岁的何安已经是个老人了,头发全白,脊背微微佝偻,但步伐还稳。气血境八阶的修为虽然不能延长寿命,但至少让他的身体比同龄人硬朗得多。他在父亲身后站定,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向海面。
“日本人到哪了?”
“深圳河。”何安的声音很沉,“昨晚渡过了梧桐山,英国人的防线在醉酒湾,守不住几天。”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的时候,他在太平山顶用旗语给何慎发了一个信号——备战。何慎的安保哨站在两天之内全部进入战时状态。那之后日本人从北往南一路打下来,上海、南京、武汉、广州,何家在广州的产业全部撤到了香港,何安邦带着最后的留守人员撤出广州城的那天,在北门城楼上看了一眼何成局当年刻在城砖上的那两个字——何家。他用匕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七年秋,暂别。”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船。现在日本人到了深圳河,香港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何慎在哪?”
“九龙湾。他把安保部的人全部编成了民兵,正在码头上布防。”
何成局转过身,往山下走去。经过何安身边时说了一句让何安浑身一震的话:“把家里所有人叫到总部。今晚开会。”
巨臂集团总部还在湾仔那栋大厦旧楼里。当年何敏挂上去的那块柚木招牌已经换了一块新的,字还是何成局题的,木料还是柚木,只是四角的黄铜护角被擦得更亮了。大厦这三十年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变成旧楼,一楼的何氏医馆已经扩到了三个铺面,二楼三楼打通做了总部办公室,天台上的厨房从周巧儿的铁锅变成了彭幼楚的药膳灶,再变成了何甘掌勺的现代化厨房。巷口的老榕树还在,气根比当年垂得更长了,何芳在气根上挂满了安神香包,说是给整条巷子安神。但此刻巷子里没有行人,街口的电车停了,店铺关了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寂静。
何安挨个通知了所有人。第一个接到通知的是何继祖。他在宝芝林天台上带着师弟们练拳,四十岁的何继祖已经是内劲境四阶的好手,宝芝林香港分馆的掌门,手下带出了好几个能在九龙城寨里横着走的徒弟。但他身上早没了当年跟何甘抢蟹钳的毛躁——胳膊上两道枪伤疤痕是北伐时留下的,他在国民革命军里当过三年兵,从广州一路打到武昌。何成局说何家不为朝廷效命,但何继祖说北伐不是朝廷的事,是天下人的事,何成局没有拦他。后来他在战场上中了两枪被抬下来,何忆用金针给他接了断掉的经脉,他养了半年又活蹦乱跳。再后来他就回了香港,接过了宝芝林分馆的担子。
“师父。”梁铁心站在他身后。二十七岁的梁铁心已经是内劲境一阶,黑腰带束着短打劲装,背上背着一杆步枪。这几年她一边练拳一边跟着何慎在安保部受训,何慎说她枪法比拳法还好——大概是梁铁海打铁练出来的手稳。何继祖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拳架收了。
“今晚去爷爷那开会。你也去。”
何安邦从广州撤回香港后就住在九龙一栋小公寓里。他的妻子陈秀兰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桂花树,是何植从花房里移过来的嫁接苗。何安邦四十八岁了,守城守了小半辈子,鬓发已经斑白,但站姿还是跟十九岁时一样端正。他接到通知时正在擦枪,听完后把枪零件一块一块装回去,抬头对陈秀兰说了句“晚上去爹那里”,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何念祖在巨臂码头上盯着工人把最后一批库存钢材用防水布盖好。他今年四十四岁,是何康和方月娘的儿子,航运部的调度主任。九龙湾码头的桩基在海水中浸泡了近三十年,水泥墩子上长满了藤壶,但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码头的每一寸。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日本人打过来,这些藤壶爬过的码头就是第一个目标。他让工人把所有货轮全部加满油,随时准备出海。
“念祖哥!”何念月从码头上跑过来。四十二岁的何念月短发齐耳,穿着一身利落的工装,是何静的贸易部副主任,跟洋行打了二十年交道,英文说得跟母语一样流利。“怡和洋行的船全部被港英政府征用了。麦克唐纳先生今天早上撤去了新加坡,临走前托人带话,说怡和在香港的所有仓库里的存货,让咱们巨臂集团代管。”
“有多少?”
“大米三千石,面粉一千袋,糖五百桶。”何念月喘了口气,“还有一批金鸡纳霜,是抗疟疾的,何慧姨说现在比黄金还值钱。”
何念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仓储容量。深水埗仓储区还有两座空库,存下这批货没问题。他拿笔在货单上签了字,对码头上二十几个工人大声喊道:“今晚之前全部入库!”
何敏在湾仔总部财务室里写完了他这辈子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现金储备报告。他六十四岁了,头发稀疏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但那支钢笔握在手里还是跟五十年前一样稳。财务室的格局跟刚搬进来时几乎一模一样——何敏的书桌靠窗,秦舒云的书桌靠墙,墙上还挂着她用过的老花镜和那把打了三十年的算盘。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然后站起来打开保险柜。保险柜里整整齐齐码着黄金、港币、银元,还有十五本秦舒云留下的账册。他把现金储备报告放在最上面,关上保险柜,转动密码盘。咔嗒一声响,像锁住了一个时代。
何慎站在九龙湾码头的瞭望塔上。六十岁的安保部主任用单筒望远镜一寸一寸地扫过北面的海平线。日本人从深圳河过来,第一站就是九龙。他在九龙湾布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码头外围,用沙袋和钢材堆了掩体;第二道在巨臂仓库区门口,用水泥墩子封了路;第三道在码头上,给所有货轮都备好了燃料,随时能走。何安邦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杆步枪,两人没有对话,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从广州到香港,从十九岁到六十岁,他们守了一辈子城,这一次日本人打到了家门口,退无可退。
何岳从广州发来电报说他正在赶来香港的路上。五十六岁的宝芝林掌门内劲境八阶,带了十个最好的弟子。电报最后一句话——当年师父说过,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人。
何慧和何忆在何氏医馆里带着何甘何芳和十几个医护人员紧急整理药品和手术器械。六十五岁的何慧和何忆同年,头上的白发比黑发多了,但何慧切药的刀工还是那么精准利落。何忆的针灸手法比年轻时更沉稳,金针入穴不再追求快,但每一针的深度和捻转幅度都恰到好处。两人如今一个是香港最有名的大夫,一个被同行尊为“金针渡穴”的一代宗师,但彼此之间拌嘴的习惯保持了五十多年一点没变。
“外用药放在候诊区左边,内服药放右边。消毒酒精全部搬到手术室里——”何慧指挥着徒弟们搬药材箱,回头看到何忆正在把金针按长短排列,忍不住说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摆针!”
何忆头也不抬:“针不摆好,扎错了穴位你负责?”
两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在医馆里又拌起了嘴。何甘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她今年四十六岁,何氏医馆的药房主任,彭幼楚传给她的药膳方子已经整理成了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何氏药膳谱”。她抱着那本小册子,把它放进医馆的防火保险柜里。何芳四十四岁,医馆的针灸副主任,脖子上还挂着母亲张颜留下的安神香囊。她正在把一批新配的安神香包分给医护和病人,轻声说“闻一闻就不怕了”。
何清在茶室里泡最后一壶凤凰单丛。五十一岁的茶房总管头发已经花白,但泡茶的手法还是跟十四岁时一样端正如仪。烫壶、投茶、洗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仿佛窗外即将到来的战火与她无关。她把泡好的茶倒进公道杯,茶汤橙黄透亮,蜜兰香溢满了整间茶室。然后她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母亲刘惠珍留下的紫砂壶旁边,一杯自己端起来慢慢喝完。
何辩匆匆走进来,五十二岁的南洋贸易专员晒得黝黑,当年帮何静翻译日文航运摘要的小男孩现在已是巨臂贸易部在南洋的总代表,刚从新加坡赶回来。局势紧急,有些事必须当面汇报。何清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快步上了三楼。
夜幕降临时,巨臂集团总部三楼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何家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五十多口人把这间三十年前何安坐过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墙上的广东舆图旁边,多了一张香港防务地图,是何慎手绘的。窗外偶尔传来英国军舰试炮的闷响,震得窗框微微发抖。
何成局坐在长桌主位上。一百零五岁的先天境高手穿着沈小荷做的那双布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了,但鞋底还很结实。余姚姚的那双磨穿了的旧布鞋放在他床头,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看一看。今晚他把那双鞋带了过来,放在膝上。他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何安、何康、何静、何敏、何慎,这五个当年在广州府后衙书房里听他宣布“武昌反了”的年轻人,如今都已年过花甲。他们的孩子们也已经人到中年,孩子们的孩子们有些已经长成了大人。何安的孙子何承志今年十九岁,何继祖的儿子,宝芝林的年轻弟子,站在角落里,站姿跟他爷爷何安年轻时一模一样。
“人到齐了。”何安站起来,“先说局势。何慎。”
何慎走到防务地图前。他没有用演讲稿,开口就是硬邦邦的数据,跟五十年前在城楼上汇报哨站配置时一模一样。“日军第三十八师团从深圳河方向来,兵力约一万五千人。英军在香港的驻军不到六千人,加上加拿大援军和本地义勇军,总共不到一万人。九龙半岛预计守不住一周,港岛最多撑到圣诞节。巨臂集团在九龙的资产——码头、仓库、深水埗仓储区,都在日军进攻路线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何安站起来:“集团总部、医馆和家属全部撤到港岛。何康,航运部的船全部加满油,必要时转移到澳门或者广州湾。何念祖,仓储区的物资能运多少运多少,运不走的用防水布盖好,藏在三号仓库的地下室里。何敏,账册和黄金今晚装箱,明天一早船运到澳门。”众人各自领命。
何成局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何继祖手臂上的枪伤疤痕和梁铁心背上的步枪,看着何念祖拿出航运调度表飞快地勾画转移路线,看着何敏戴上老花镜开始写物资转移清单,看着何甘和何芳低声讨论医馆药品的打包顺序。直到所有人都领了任务,何安转头问他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他才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开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五十多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我今年一百零五岁。”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辈子打过中法战争、甲午海战、八国联军、北伐,在九龙杀过海盗,在西樵山杀过仇家,在直隶杀过洋兵。我见过太多人死。但我今天晚上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说打仗。是为了说一件事——”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管日本人打到哪里,何家的人不准散。”
他把膝上那双磨穿了的旧布鞋拿起来放在桌上。“这双鞋是你们奶奶做的。鞋底磨穿了,我没舍得扔。她做这双鞋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老爷,你穿这双鞋走到哪,我都能找到你。今天我把这双鞋放在这里。不是要你们供着它。是要你们记住——何家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条路连着。你走丢了,顺着鞋底的印子走回来。”说完他坐下了,把鞋放回膝上,闭上眼睛。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何继祖第一个站起来,走到何成局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对何安说:“爹,我去九龙湾守码头。”何安看着儿子手臂上那两道枪伤疤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梁铁心跟在他身后站起来,把步枪往肩上一背,两人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何念祖把航运调度表合上,对何康说了句“爹,我去备船”,然后大步流星地下了楼。何念月跟着他一起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何静一眼,何静对她点了点头。何敏抱着账册和黄金清单从座位上站起来,何慎跟在他身后,两人并排走出会议室。六十多岁的兄弟俩一个拿着算盘一个背着步枪,背影跟当年在广州守城时没什么两样。何安邦走到何成局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爹,我去何慎那边。”何成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去。”何安邦转身走了。
何慧和何忆一起站起来。她们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走到何甘和何芳面前。四个人互相看了看,何慧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切片还是研粉,等打完仗再吵。”何忆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何辩站起来说他回南洋去,贸易部在新加坡的资产需要有人守着。何清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你带上茶叶路上喝,何辩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手指就会抖,但他说话的语气很稳。
很快会议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何成局和何安父子二人。何安站在父亲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爹,你真的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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