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受命 (第2/2页)
吱呀之声刺人耳管,两扇雕花漆木大门从中徐徐张开,身着家居常服的大周宰相狄仁杰腰杆笔直步足沉稳地缓缓走来,眼望这一月不见鬓角斑驳、曾为天下苍生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无怨无悔,给她亲切推崇为大周国老的股肱老臣,女皇心内浪翻云卷百味杂陈,再顾不得君臣之别帝王威仪,登时急急步下台阶,向前迎接而去。狄仁杰见状亦觉心潮澎湃起伏难平,顿时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女皇身前,伏地拜倒,音调激荡道:“臣狄仁杰参见陛下。。。。。。”武则天立即抓牢他手臂,缓缓将他扶起,柔声道:“怀英啊,不必多礼,快些给朕起来。”转而眼波流动,仔细将狄仁杰打量一遍,笑道:“朕原有担心,你这老狐狸是否已然‘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便要舍朕而去独享清福,如今看来,正如凤凰所说,朕的狄怀英能吃能睡,好得很啊,哈哈。”
狄仁杰立即躬身施礼道:“多谢陛下眷爱,这一月来臣虽身处庙堂之外,然无一日不挂念圣躬无一时不心系社稷,这清福于臣,只怕此生是再无缘分的了。”女皇顿时爽朗一笑,摆手道:“好了,怀英,你我君臣之间,就不要再说这些客套之言了。”说这话缓步回到阶上,转身在御塌之上坐下,回复她大周女皇的自然威仪,高声道:“怀英,你可知朕如此急着将你传来,所为何事啊?”狄仁杰立即躬身行礼道:“臣不敢妄度陛下圣意,还请陛下明示。”武则天微微摇头,抬手指向阶下恭立良久的张柬之,柔声笑道:“柬之,还是由你亲自向怀英说明罢。”张柬之如遇大赦般抬手抹一抹额角汗珠,登时拱手施礼道:“臣遵旨。”转而又向着狄仁杰拱拱手,正容道:“不曾阁老可曾听说吐蕃使团进京一事?”
狄仁杰顿时心头一动,沉声道:“是的,关于这件事,本阁确有耳闻,怎么,出什么事了么?”张柬之面色凝重,点头道:“不瞒阁老,那吐蕃使团倒是一帆风顺,已于昨日抵达神都,可问题是,问题是。。。。。。”狄仁杰见他老脸涨红吞吞吐吐,心中料定必有大事发生,立即追问道:“柬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张柬之这才叹口气,摊手道:“阁老,哪想就在要紧关头,公主,公主她突然失踪了。”狄仁杰听得一怔,脑中飞快转过数个念头,仍是如坠云山雾海般大感莫名其妙,不由讶道:“公主失踪了,你说的是哪位公主?”张柬之顿足道:“还有哪位公主,可不就是那平阳公主李金屏么,唉。”复又一脸愁容地解释道:“不瞒阁老,圣上已颁下旨意,派选平阳公主入藏和亲,以结两国秦晋之好永罢干戈。”狄仁杰缓缓点头道:“倘若真能够效法前代,再现文城入藏两国修好之谊,实乃我大周万民之福。”张柬之握紧双拳,神态激动道:“本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承蒙圣上信任,将此回和亲之事全权交由在下办理,可是没想到,没想到适才忽然接到公主府令汇报,原来,原来平阳公主她竟已失踪整整三日有余!”
狄仁杰登时动容道:“什么,公主她。。。。。。失踪了?”张柬之一声长叹,面对阶上女皇拜倒叩首道:“全怪臣办事不周,愧对圣上信任,愧对圣上信任啊。”武则天摆摆手,沉声道:“好了,柬之你起来吧,此事也因朕平日里对这丫头太过宠惯,竟导致她如此任性妄为,不识大体,也不全是你的错啊。”转而复对狄仁杰道:“罢了,怀英,剩下之事还是由朕来对你说罢。”狄仁杰立即躬身施礼,恭敬道:“臣恭听陛下圣言。”武则天苦笑摇头,叹道:“怀英,想来你也知道,这平阳公主李金屏,原是岭南招讨使李千里之女,因生性乖巧模样可人,后来被朕收为义女招至京城,专门在积善坊大兴土木为其建造府邸,且平日对她宠爱有加如视亲生,却不料也因此养成她刁蛮任性、胆大妄为的恶习,如今想来,朕委实后悔啊。”
狄仁杰轻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陛下无须再为此自责,臣斗胆问询陛下,平阳公主她究竟是如何失踪的,还请陛下明示。”武则天面色一寒,唇角于不经意间现出一丝颤动,正容道:“根据其府中婢女交待,原来此子竟一直暗中和醉云楼的歌姬苏碧云来往,说是与她学琴,哼哼,一个烟花柳巷的下贱胚子,有何德何能传我大周公主琴艺,真是端的可笑之极!”乍由当今天子口中听闻苏碧云之名,狄仁杰心内顿觉惊诧莫名。崔五儿死生未卜,醉云楼骤起大火,此刻若再加上平阳公主的离奇失踪,所有这一切很明显都统统指向一个人,那就是苏碧云!真不知在这个寻常青楼女子的身上,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又会牵扯出何许的惊天阴谋,眼下伴随着她的无故消失,加之醉云楼的灰飞烟灭,个中真相会否因此也一齐湮灭消亡呢?不,有他狄仁杰在,就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念及于此,狄仁杰缓缓问道:“那么敢问陛下,公主的失踪与那个唤作苏碧云的歌姬到底是何干系呢?”
武则天冷笑道:“据府中婢女所说,平阳她于三日前,也就是本月十一,再行私自出府,到醉云楼和那苏碧云学琴,至此便一去不返,杳无音讯。直到朕旨意传达,尔等眼见再隐瞒不住,这才急急向柬之交待一切,哼,如此欺君罔上,简直该死之极!”眼望女皇睚眦欲裂目射寒冰,一副举手杀人痛恨至极的狰狞模样,狄仁杰立即躬身施礼道:“陛下暂请息怒,公主她贵为金枝玉叶,想来定能吉人天相,臣虽人老暮迟,仍愿为陛下分忧,鞠躬尽瘁,无怨无尤!”武则天不住点头,目光转而柔和地望往阶下爱卿,朗然道:“狄怀英就是狄怀英,你这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当为天下楷模!”顿了一顿复又柔声道:“怀英,你也知道,自松赞干布逝后,吐蕃与我****之间数起干戈,征伐不断,就拿本朝来说,大将军王孝杰就曾先后两次率兵讨逆。朕清楚记得,前一次是在长寿元年,作为武威道行军总管,孝杰他与左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一道,率军大破吐蕃,一举收复龟兹、于阗、疏勒和碎叶四镇,并在龟兹设置安西都护府,令我大周国威震烁西域,何其壮哉!”
复从女皇脸上读出那种宾服四海睥睨天下、千秋帝业舍我其谁的恢弘气度,狄仁杰一时心潮起伏,拱手道:“是的,对此臣也记忆犹新。”转而复又叹道:“然而臣如果没有记错,就在这之后不久的万岁登封元年,孝杰他再次出征吐蕃,与其权相伦钦陵大战于素罗汗山,却落得损兵折将大败而回,实在令人叹息。”武则天一声轻叹,正容道:“所以说,自古而来,兵者国之凶器,劳民伤财,涂炭生灵,唯有远近修好共促和平方是人间大道。”这一翻洞察古今胸怀天下的精绝见识立即引得阶下臣子的由衷共鸣,狄仁杰与张柬之登时一起俯身拱手,动容道:“陛下圣明!”武则天摆摆手,沉声道:“正因为这样,此次新继位的吐蕃国主赤都松,主动派遣使团来我大周缔结姻好,实乃两国臣民之幸,定要竭尽所能促成圆满。”说着话面色一沉,缓缓站起身来将手臂一挥,高声命道:“狄仁杰听旨!”后者立即伏地拜倒,垂首恭听。
武则天以她那虽现苍老却仍铿锵有力的帝王语调朗声道:“传朕旨意,即日起免去梁王武三思内史之职,由狄仁杰接替,全权负责平阳公主失踪一案,限期十日内堪破,不得延误!查案其间所到之处,如朕亲临,特许你便宜行事之权,钦此。”狄仁杰顿时叩首,恭敬道:“臣狄仁杰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武则天摆摆手,示意张柬之将其扶起,柔声道:“怀英,这十日之期确有些短,然也是朕不得已为之,只有辛苦些你了。”狄仁杰立即拱手道:“臣定当竭尽所能,如期破案,不负陛下重托。”武则天轻轻点头,淡然道:“柬之,将平阳的画像交给怀英罢。”张柬之拱手领命,缓缓从袖中抽出一轴画卷,交给狄仁杰,后者小心展开望去,只见画中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眉目清秀,摸样可人,特别是一双美目脉脉含情,秋波暗吐,有如向人倾诉一般,委实动人心魄。正思忖间,就听女皇柔声笑道:“好啦,今日就到此为止罢,天色已经不早,两位爱卿且回府休息,案情如有进展,随时向朕回禀。”二人立即拱手领旨,一前一后缓缓退去,只留下大周女皇一人高高立足阶上,凤目苍茫,如烟如雾,复杂至教人难以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