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端倪 (第2/2页)
曾泰右手不住轻轻抖动一页案宗,左手高高抬举撩开窗帘,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始终未离对面一间大宅的乌头大门之地,脸上尽是迷惑焦虑之色。狄仁杰则仍是他那副惯以为之的成竹在胸、悠然自得的闲适神态,微笑着注视身旁这个自己最钟爱的门人弟子,既充满期望又略带些许考量。曾泰终是捺不住性子,一把放下布帘,低声道:“恩师,您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可真教学生迷惑了。”狄仁杰笑道:“左右闲来没事,你尽管把肚子里的疑问统统说出来。”曾泰提起案宗,轻轻指点道:“恩师,学生首先不知,您因何在如此众多失踪者之间单独选择此女为目标开展勘查?”狄仁杰微微颔首,笑道:“嗯,这个问题问的好啊,在本阁做出解答之前,能否先来说一说你的想法?”
曾泰立即道:“依学生看来,破案之道,首重时效,距发案间隔越短,所留线索亦是越多;这崔五儿于昨日失踪,故而最宜从此入手。”狄仁杰笑道:“说的好啊,除此之外,尚有另外一个原因,使本阁决定首先由此女着手调查。”曾泰恭敬道:“请恩师明示。”狄仁杰手指案卷道:“这崔五儿乃乐户之女,又身居此倡伎汇集之所,想来定与那云韶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曾泰闻言,讶道:“恩师,学生更觉糊涂了,这云韶府分明深处皇宫禁地,一个寻常乐户之女又岂会与它扯上干系?”狄仁杰拉开窗帘,微笑不语,曾泰茫然望去,就见狄春急匆匆由对面那所深宅庭院的乌头大门内走出,直朝他们而来。
狄春跳上马车,一屁股在车夫那位置坐了,转头四下一张,见周遭路人都是自顾自行路,没人特意朝他们留意,这才回过头,低声道:“老爷,您真是诸葛武侯投胎转世,端的妙算神机啊。”狄仁杰手捻颌下一绺花白长须,微笑道:“那诸葛武侯本阁是不敢相比啊,你还是说说里面的情形罢。”狄春咽了口唾沫,兴冲冲道:“老爷,小的依着您的吩咐,装作是城东会节坊赵老员外家的管事,因着府上新添了位少夫人,故而特地上门肯请些个出众的姑娘,到府上载歌载舞喜庆一番。”曾泰心下更奇,迟疑道:“恩师,这位赵老员外又是什么人?”狄仁杰哈哈一笑,转头道:“这位老兄乃是城东出了名的土财主,家中虽然妻妾成群,然而为人尚且豪爽,浑名叫做赵孟尝是也。”转而又道;“狄春啊,你接着说。”
狄春唱了个诺,接着道:“小的敲门进到院中,道明来意,立即就有人将小的领入堂内,待小的交足定金后,便由管事的出来,将画影图形的名册拿给小的翻看,一切都如老爷所料。”狄仁杰笑道:“那后来呢?”狄春掸了掸身上的积雪,恭敬道:“后来小的果然从中翻看到崔五儿的名字,图上的人物和曾大人所携案宗里的画像一摸一样。”曾泰听得惊奇,低声道:“恩师!”狄仁杰摆摆手,肃容道:“狄春,他是怎么说的?”狄春想了一想,似是生怕漏失任何关节,边挠头边道:“小的按照老爷吩咐,当时就指明要点这崔五儿的卯,可是那管事的却说,这崔五儿自打前日告假去坊西的醉云楼跟那里的红阿姑苏碧云学琴,便再也没回来。”狄仁杰顿时道:“怎么,他说的是前日?”狄春肯定道:“正是,小的当时听得十分清楚,他所说就是前日。”狄仁杰嗯了一声,似又陷入沉思。曾泰等了一等,终是忍不住道:“恩师!”狄仁杰这才转过神,笑道:“曾泰啊,这破案又不比吃饭,你着的什么急啊,哈哈。”随之清了清嗓子,提高语调道:“狄春,去醉云楼。”
大雪自昨夜午时起由浩瀚虚空不停撒下,至今未歇,在北风裹挟下漫天飞卷,将宽达二十步的街道深埋了足有尺五之深,纵使马儿体壮矫捷,迈蹄行进时亦是万分小心,生怕失足滑倒,伤及主人。曾泰犹如沙场点兵似的面容终于舒展开来,不住搓手道:“恩师就是恩师,您这一出马啊,天下只恐再没有破解不开的疑难杂案啊,哈哈。”狄仁杰拈须笑道:“呵呵,你还是先不忙给本阁戴高帽罢,因为还有一个问题萦绕在你的心里,将你勾连得****难耐罢?”曾泰爽朗一笑,竖起拇指道:“知学生者唯恩师也,哈哈。确是有一问题,学生至今未曾明白,这云韶府一直深处宫内,却因何与宫外一普通民宅产生干系?”狄仁杰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曾泰啊,你久居外任,对这等坊间之事知之甚少,也不足为怪啊。”曾泰给他勾得心痒,越发起了兴致,连连央他快说。狄仁杰仍旧不徐不紧,娓娓道:“适才你我所见大宅,原非什么寻常百姓人家,乃是前朝蜀王杨秀的故邸。后来为云韶府秘密征用,成为其植根民间扩充势力的代言机构。”
曾泰讶道:“这是为何?”狄仁杰冷笑道:“这云韶府的前身,就是教坊,原归太常寺管辖,专门为皇帝调教歌舞乐工,每逢重大节期,例如除夕、元日还有上元佳节,乃至皇帝的生辰千秋,宫内都要举行盛大的歌舞朝贺,每回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这就要求随时储备有大量歌舞乐人供帝王挑选,因而云韶府秘密于此建立据点,一来可以由民间大量挑选储备新鲜血液,二来可以藉此大发横财,扩充实力,因为现今云韶府大总管高玄感,正与那张氏弟兄恋奸情热,关系好得很那。”说到此处,忽地哈哈一笑,叹道:“当然,凡此种种,全部来自于坊间传闻,姑妄听之,姑妄听之啊,哈哈。”曾泰直听得百感交陈,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听得狄春一声低叫:“老爷,醉云楼到了。”原来马车早已驻足,二人只顾说话,竟全然不知。